她又一次走上了那座悬空的廊桥,但这一次她没有得到进入的允许,他不在里面。
龙族的礼节告诉她,当君主不在时,臣属应当在门外候召,直至君主返回或遣人传话。这是规矩。她定下的规矩,也是她替他在整个龙族中推行的那套秩序的根基:敬畏、服从、等待。
可她坐在那里的时间里,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东西。
那些苦役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那些破碎的、变调的、几乎不属于同一种语言的音节,那些反复滚动的、指向同一个存在的词根。他们不是在向皇帝祈求。他们在向别的存在祈求。那个存在比山巅宫殿更近,比铜柱和铁链更软,比龙文更古老——古老到龙文都像是从它的碎片里长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第一次睁开眼,跪在破碎的山巅上,膝盖抵着粗糙的碎石,望见山下那片正在被海水吞没的、龙尸横陈的大地。她看见那些巨大的躯体横亘在平原上,鳞片覆着海水的泡沫,颌骨张着,空洞的眼窝望向天。她也曾好奇那些是什么?可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她只能沉默地站在他的身侧。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
可那些苦役的声音像楔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把一块她从没触碰过的石板撬开了一道缝。她在无人的宫殿门外,石阶冰凉,风从她身前吹过,把银白的发丝拂到脸侧,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过去从不曾想过的问题:在被她创造出来之前,在她睁开眼看见那片破碎大地之前——那之前是什么?
她坐了很久。暮色从紫蓝沉入墨黑,星子浮上穹顶,风变冷了,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宫殿依旧沉默着,门扉紧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主人正在归来,也没有任何声音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可她已经不打算等待那个许可了。
她缓缓站起身,白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的灰尘,金色纹路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细碎的光。她转身,没有回头,沿着廊桥走回了山下的路。
她要去找那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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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自己神殿最深处的密室里,掌心托着一只面具。
那只面具看起来像是木制的。纹理粗粝,边角有细密的裂纹,像被风干了千年的枯木,每一道纹路都深深嵌进材质内部。可当她的指尖叩上去时,发出的却是金石相击的脆响,清脆,短促。
内侧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的,是某种物质在成型过程中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像血管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汇聚,最终消失在面具鼻梁位置的凹陷处。她熟悉这种纹理。
贤者之石。
带上面具的人,会与它的制造者产生共鸣。那层薄薄的木质外壳不会隔绝任何东西,相反,它会像一扇打开的窗,让制造者残留在其中的精神意志顺着那些血管般的纹路涌进佩戴者的意识,将力量、记忆、情绪一并灌注进去。佩戴者会成为代行者——承载制造者的意志行走于世,成为祂的延伸,祂的口舌,祂落在地上的影子。
而若这种技术更进一步,面具便能完成另一种功用:完全接管佩戴者的身体,将对方的灵魂覆盖、压制、吞噬,只留下一具空壳供制造者的意志驱使,成为一个真正的影武者。
她不需要戴上去。如今她对精神领域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她曾经无数次将意识探入贤者之石,阅读里面封存的精神元素。这一次不过是同样的手法,换了一个载体罢了。
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极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她在山巅宫殿外等待时感受到的、一个人站在门外的空寂。那种孤独更深,更广,像是呆在一个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
其他生命太渺小了,太短暂了,太无助了。它们不足以与祂对等。在祂面前,他们更像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
为什么要将心神放在他们身上?哥哥。另一个精神响了起来。
白王认得那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从不需要解释自己立场的高傲,那种对一切不完美之物天然的不耐,那种既然不合心意,为何不干脆抹去的直截了当——她实在太熟悉了。那是她每天穿过廊桥、推开殿门、走进那座宫殿深处时会迎面撞上的气息。
如果世界让哥哥不开心,那毁掉就是了。我们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世界,直到玩腻了为止。
是的,祂说,我们可以这样。可我还是想看看。看看世界能不能更好。
如果……祂的声音低下去,像黄昏最后一道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时的余温,如果还是这样——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白王在意识深处猛地感到了一股热。不,不是热,是愤怒。那种愤怒来得像岩浆从地壳最深处骤然喷涌,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精神空间。她感到自己在那种愤怒中几乎要被碾碎——那是比她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创世者在看到自己一再倾注心血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之后、在漫长孤独的尽头被压弯的那根弦终于崩断时发出的轰鸣。整片大地的秩序在那愤怒中颤抖。
但自祂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约束,一种嵌入存在本身中的、无法挣脱的自我限制,也几乎要失效。
在约束彻底失效前,祂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化为一声叹息。
白王的意识从那片精神残留中退了出来。她分辨出了那个另外的精神,那个年轻的声音,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