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下关键数据和图示,又借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准备带回去细读。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长安街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方别提着两本书从图书馆出来,暮色里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五点半了。犹豫片刻,还是调转车头,朝百货大楼的方向驶去。
乐瑶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他想着再添置些婴儿用品。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柜台前挤满了挑拣布料的妇女和打量暖水瓶的汉子。
方别径直走到卖婴童用品的柜台,玻璃柜里整齐叠着米白和浅蓝的棉布开裆裤、绣着红鲤鱼的小肚兜,还有几双巴掌大的软底虎头鞋。
“同志,看点什么?”售货员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正整理着一摞尿布。
“想看看小孩用的东西。”方别目光扫过柜台,“爱人快生了,想提前备着点。”
大姐眼睛一亮,热情地介绍起来:“这可是大事!棉布要选吸水性好的,咱这儿有上海产的细棉布,柔软不磨皮肤。尿布得多备,小孩一天得换十来趟。”
她麻利地扯开一匹白底蓝碎花的棉布,“这个花色好,男女都能用。要不要扯几尺?”
“行,先扯十尺。”方别点头,又指着旁边,“那小肚兜和虎头鞋也拿两套。”
大姐一边量布剪裁,一边絮叨:“当爹的能想这么周到,难得。我们柜台常见的都是女同志来买,男同志顶多在外头等着。您爱人好福气。”
方别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乐瑶这些日子的辛苦。
孕后期的浮肿、腰酸,她都默默忍着,从不抱怨。
自己这些天东奔西跑,陪她的时间确实少了。
“再拿两个奶瓶,玻璃的。”他补充道,“有没有婴儿用的爽身粉?”
“有,上海出的,带香味儿的。”大姐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铁皮圆盒,“这个卖得好,不起痱子。”
方别一一要了,付了钱和布票,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走出百货大楼。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堂屋透出温暖的灯光。
方别推门进去,薛文君正在八仙桌旁摆碗筷,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瑶瑶都要去门口张望第三回了。”
乐瑶从里屋走出来,一手扶着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妈,我哪有。”
方别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扶住乐瑶:“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闹得厉害吗?”
“还行,下午睡了一觉,踏实多了。”乐瑶的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网兜上,“又去买东西了?家里妈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看到合适的,就添点。”方别把东西提到桌上,一件件拿出来,“棉布、肚兜、虎头鞋,还有爽身粉和奶瓶。大姐说这布吸水性好。”
薛文君拿起那块碎花棉布,对着灯看了看:“料子是不错,柔软。就是这花色素了点,改明儿我抽空给绣点小花样上去,更喜庆。”
乐瑶拿起一只虎头鞋,只有她手掌大,鞋头的老虎用黄黑丝线绣得憨态可掬,眼睛是两个亮晶晶的黑扣子。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老虎耳朵,眼中漾开笑意:“真精巧。这老虎绣得活灵活现的。”
“售货员说,这鞋能护着孩子的脚,不容易着凉。”方别在旁边坐下,端起薛文君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对了,爸呢?”
“在书房,看你带回来的那几本水利的书呢。”薛文君朝书房方向努努嘴,“一回来就钻进去了,喊吃饭都听不见。”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乐松盛拿着本书走出来,眼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方别问。
乐松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借回来那本《农村简易供水工程图集》,里头有个利用地形高差自流引水的示意图,我觉得对定西那种塬上地区可能有点启发。不过具体怎么结合当地的黄土层特性,还得琢磨。”
方别闻言,放下茶杯:“我也看到那个图了。定西的问题不仅是缺水,水窖蓄的雨水往往苦咸,氟含量高。单纯引水不够,还得考虑简易除氟。书上提到用活性氧化铝或者骨炭过滤,但那些材料在偏远地区难搞。我在想,能不能用当地易得的材料替代,比如煅烧过的黏土或者特定的矿石粉末。”
“就地取材......”乐松盛沉吟着,重新戴上眼镜,“这个思路对路。就像你之前改良压水井,用的也是农村常见的皮钱、竹管。不过除氟涉及化学反应,安全性必须放在第一位。最好能请地质或化工方面的专家一起论证。”
“嗯,试点工作办公室成立后,技术小组会涵盖多学科专家。”方别点头,“定西的马局长在武汉也提过,他们那儿有些老井水口感相对好些,群众叫甜水井。也许可以从分析这些井的水质和周边岩层入手,找找天然的低氟水源或者吸附材料。”
薛文君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行了行了,先吃饭,工作的事饭桌上再说。方别跑一天了,肚子早该咕咕叫了。”
饭菜简单却可口:二合面馒头,小米粥,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葱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薛文君自己腌的萝卜干。
方别确实饿了,连着吃了两个馒头,才放慢速度。
“对了,”乐松盛夹了一筷子白菜,“你明天是不是该去部里开筹备会了?”
“是,上午九点。”方别喝了口粥,“材料都准备好了,主要是汇报试点工作的总体思路、技术路径和前期计划。下午部领导还要听汇报,估计会问得更细。”
“心里有底就行。”乐松盛道,“你们这摊事,牵涉面广,又是新区,领导多问几句是应该的。把困难想足,把方案做细,回答起来就从容。”
乐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方别夹一筷子鸡蛋。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开口:“明天开完会,能早点回来吗?晓娥下午托人捎了口信,说霍先生他们明天上午的火车,问你要不要去送送。”
方别一愣,这才想起霍家父子明天就要回香江了。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竟把这事差点忘了。
“明天上午筹备会,估计得开到中午。”他算了算时间,“霍先生他们火车是几点?”
“说是下午两点半,从北京站走。”乐瑶道。
“那应该来得及。”方别松了口气,“上午会一结束我就过去。霍先生这次帮了大忙,于情于理都该送送。”
薛文君收拾着碗筷,插话道:“是该送送。人家大老远来治病,现在病好了回去,是喜事。方别啊,你明天去的时候,顺便把咱们家腌的那两罐酱菜带上,给霍先生尝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心意。”
“哎,好。”方别应下。
夜深了。
方别洗漱完回到卧室,乐瑶已经侧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似乎睡得并不太踏实。
方别伸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乐瑶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声音带着睡意:“开完会了?”
“嗯。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没睡着。”乐瑶转过身,平躺着,手习惯性地放在隆起的腹部,“孩子刚才踢得欢,这会儿消停了。”
方别躺下来,侧身对着她,手也轻轻覆上去。掌心下,能感觉到那生命的律动,有力而温暖。
“今天去医院,累吗?”乐瑶问。
“还好,都是该做的。”方别简略说了说那位肺心病老太太和腰椎间盘突出老大爷的情况,“看到他们好转,心里就踏实些。”
乐瑶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有时候我都怕你把自己累垮了。”
“不会。”方别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再说了,家里有你,有爸妈,有大家,我不是一个人。”
夜色沉沉,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方别准时出现在卫生部的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他从武汉会议上见过的熟面孔,也有几位生面孔,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神情严肃而专注。
郑怀民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点头示意:“方别同志来了,坐。”
方别在留给他的空位坐下,郑怀民便开门见山:“同志们,咱们试点工作办公室的第一次筹备会,现在开始。首先,我代表部里,欢迎各位骨干力量的加入。咱们这个办公室,任务重,时间紧,目标明确:就是要为五个典型偏远地区的基层卫生改革,蹚出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上午,我们主要敲定办公室的组织架构、职责分工和近期工作计划。下午,部领导要专门听取我们的汇报。所以,务求高效、务实。方别同志,你是首席技术顾问,先从技术层面的总体构想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别身上。
方别站起身,走到墙边挂起的全国地图前,拿起指示棒,点在五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
“各位同志,这就是我们选定的五个试点地区:云南勐腊、贵州雷公山、甘肃定西、青海海东、黑龙江大兴安岭。”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选择它们,是因为它们代表了我国偏远地区最主要的五种生态与社会形态:热带山区、喀斯特地貌、黄土旱塬、高寒牧区、林海雪原。”
“不同的环境,孕育不同的疾病谱,也决定了卫生工作的重点必然不同。”方别放下指示棒,回到座位,“所以,我们的核心策略,不是制定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一套绣花针式的思路与方法。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依靠当地群众中最了解情况、最受信任的明白人,把科学的卫生知识,翻译成他们自己的语言和形式。”
他翻开准备好的提纲:“具体到技术路径,我们计划从三大支柱入手。”
“第一,生命安全底线。核心是饮用水安全与急症识别。针对不同地区的水源问题,整理推广简易改水、除氟、净水技术,编制图文并茂的《卫生明白册》,重点教群众识别危险征兆和必须就医的情况。”
“第二,适宜技术推广。重点筛选安全、有效、简便、廉价的中医适宜技术,如针灸、推拿、草药应用等,进行标准化、简易化改造,培训基层卫生员和家庭明白人。同时,系统整理民间验方,实行‘分级分类、专家共识’的审评办法,去伪存真,规范使用。”
“第三,群众参与式健康教育。利用当地喜闻乐见的形式,如山歌、章哈、好来宝、圩场集会等,开展卫生宣传,培养本地健康宣传员,让健康知识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方别环视众人:“这三个支柱,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一个适应基层实际的初级卫生保健体系。我们的工作,就是为这个体系在不同土壤里的播种和育苗,提供技术支持、方法指导和效果评估。”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位戴着眼镜、来自中医研究院的中年专家率先开口:“方别同志,您提到的民间验方分级分类、专家共识,具体操作流程有没有初步设想?比如,评审专家如何构成?共识标准如何界定?”
又有人问:“《卫生明白册》的编纂,如何保证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群众能看懂?尤其是那些识字率不高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