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赶到固原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会儿，等到天亮以后，就坐车去了移民新村。
看着墙体开裂的房子，还有堆在一旁的水泥。
李天明走过去，伸手撕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只凭触感就知道，这袋水泥根本不符合规格。
“这个施工队没配材料员？”
马平贵忙道：“没有，很多私人的包工队都没配材料员。”
“这部分工程是哪个公司总包的？”
当初在分包的时候，李天明选的要么是国企建筑公司，要么是有实力的大私企，小的包工队压根儿就没有资格参与竞标。
至于后续那些大公司怎么对外分包，李天明不管，出了事，他只找总包公司。
“是银川基建！”
李天明走到一面开裂的墙体前面。
“他们咋说？”
见马平贵沉默，李天明立刻便猜到了。
肯定是要推卸责任的。
“不认账？”
马平贵无奈地点了下头。
“拿着合同，向对方追责。”
“我去过了，可他们只是承认监管不到位。”
“这里足够了，监管不到位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这部分工程大门口，挂的是他们的牌子，相关损失，咱们不管追偿，一切只找他们。”
刚刚马平贵已经说了，出现墙体开裂的房子，一共有两百三十七套。
崔老大分包的工程达到了一千五百套，目前在建的有四百二十套。
幸亏天崔老大的包工队没有那么大的施工能力，否则全部一起开建的话，损失可就大了。
“银川基建在这边的负责人说……咱们作为发包方，还有工程负责人，也有同等的监管责任。”
呃？
李天明被气笑了：“耍无赖是吗？仗着自己是国企，就可以肆无忌惮了？联系银川基建的负责人，我亲自和他们聊聊，掰扯清楚了，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他可从来都不是个惯孩子的。
既然有人非得和他折腾，那就好好折腾一把。
“好！”
正说着，韩春响也到了，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韩书记，这是咋弄的？”
“没事，天明，你回来就好了，现在这个情况，你有什么意见？”
李天明没立刻表态，而是反问道：“市里的领导开会，是咋定的？”
“大家的意见也不统一，大部分人还是建议维修，重新加固墙体，从工程学角度，重新加固以后，并不会对房屋的使用寿命造成太大的影响。”
“不太大？也就是说，还是会有影响。”
韩春响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是肯定的。”
“韩书记，你的态度呢？”
韩春响这下被李天明给问住了。
他当然也是维修为主，这样可以减少损失，同时对交房的期限不会延误太多。
见韩春响不说话，李天明已经猜到了他的态度。
“韩书记，您想过没有，这些房子就在这儿，盖这些房子的，就是将来要搬进去的人，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房子被打上补丁，老百姓们会咋想？”
韩春响被问得哑口无言。
“拆了，重盖！”
修？
修个屁！
真要是按照那些专家说的，确实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老百姓们不会这么认为。
他们会认定，政府欺骗了他们，之前的所有保证都是在放屁，因为政府让他们住的是……
修修补补后的破房子。
这才是最大的损失，一旦失去了老百姓的信任，整个生态移民工程都进行不下去。
要知道，这还只是第一批，按照计划，后面还有九批。
到时候再去做动员，没有人还会愿意听他们放屁。
“重盖的话……资金缺口……”
“总包这部分工程的是银川基建。”
韩春响当然知道，可就在昨天，省里已经有好几位领导给他打过电话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表达一个意思。
这部分损失，不能由国企担负。
“上面给您压力了？”
李天明很容易就猜到了。
韩春响点了点头。
李天明见状，也陷入了沉默，两个人就这样在一堵开裂的墙体面前站了很久。
“韩书记，这件事，您自己拿主意，无论您怎么决定，我之前答应您的事，都会做到。”
完成生态移民的一期工程，还有让友联在这里建生产基地。
韩春响的心里也很矛盾，一边是彻底改变固原的现状，一边是上级领导给的压力和机遇。
以他现在的年龄，不可能一直在固原干到整个生态移民工程结束。
只要能完成前两批移民工程，巨大的政治资本，足以让他升到一个更关键的位置上去。
而这需要上级领导的推荐和帮助。
如果他选择听从李天明的意见，他的政治前途大概率是无望了。
可是……
让固原的老百姓失望……
韩春响想到了去年下乡做动员的时候，老百姓对他描绘的那幅美好蓝图的渴望眼神。
“天明，你去谈吧，一切责任和后果，我来承担。”
李天明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幸好，韩春响没让他失望。
“好，我来办。”
李天明说着，递给了韩春响一支烟。
“韩书记，还有件事，您来安排一下。”
“说吧！什么事？”
既然已经豁出去了，韩春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配合。
“联系省里的电视台，明天拆那些破房子的时候，现场直播。”
“直播？”
这种事，捂盖子都来不及，李天明竟然要让电视台现场直播。
“韩书记，捂不住，这么大的事，早就传来了。”
韩春响闻言，立刻明白了李天明的意思。
既然捂不住，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大造舆论，把固原市的形象包装起来。
“韩书记听说过，当年友联现场直播撞击测试的事吗？”
这件事当时在全国那么轰动，韩春响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时有人谣言质疑新能源电池的安全性，如果不消除这种谣言，友联不会有今天，西海固的生态移民工程也一样。”
“好，我立刻安排人，和省台协调。”
当天下午，李天明便见到了银川基建在这边的负责人。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个人不习惯东拉西扯，请你过来就一件事，关于这次房屋质量的问题，西海固生态移民工程项目部，将会对银川基建进行全面追责。”
呃？
银川基建在这边的项目负责人高建川接到通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李天明找他有什么事。
来之前也做好了准备，推卸责任的说词都到嘴边了，结果李天明见面就给了他一棒子。
“李总，您这么说……”
“高经理，你先不用急着反驳，我也不听你那些推卸责任的话，一切只按合同办事，那部分工程，项目部是和银川基建签的合同，追责我只找你们，至于你们去向谁追偿，那是你们和分包方之间的事，与项目部无关。”
李天明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事实就是，你们作为承包方，并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才导致这次因为工程问题，造成的固原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丧失，我们将保留后续追偿的权利。”
高建川几次想要插话，李天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终于，李天明说完了，高建川已经大汗淋漓。
“李总，你的说法，我不能认同。”
“那是你的问题。”
李天明扬了扬手上的合同。
“我说了，只按合同办事。”
“李总就不考虑一下，这么做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那也是你们的问题，是你们银川基建的不作为，才导致这次事件的发生，另外，现在书面通知你们，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新建房，明天一律拆除，并且……进行现场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