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四十万两的亏空不是进了袁阁老的私库,那袁家这么多年拼死遮掩是在替谁挡枪?
“把东西给我!!”袁世青见账册落入陈皓手中,眼中涌出绝望的疯狂。
他猛地放弃挣扎,身子一矮,竟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刺人,而是狠狠斩断了柱旁的一根儿臂粗的机括红绳!
轰隆隆——
脚下的石板剧烈震颤,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断龙石!”万爷瘫在门口,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那块重达千斤的青石板正顺着门框上方的滑槽轰然坠落,速度快得惊人。
这是同归于尽的机关,一旦落下,除非从外面炸开,否则里面就是活棺材。
“芊芊,出去!”
陈皓甚至没过脑子,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一掌推在李芊芊肩头。
这股力道极大,直接将她推出了即将闭合的石门缝隙。
“掌柜的!”
李芊芊惊呼的声音被轰然落下的巨石截断。
“咚——!”
最后的一线光亮消失了。
沉闷的巨响震得陈皓耳膜生疼,扬起的灰尘瞬间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黑暗降临得如此彻底。
除了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就只剩下角落里袁世青“嗬嗬”的喘息。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倒像是被逼入死角的野兽。
密室不大,空气是定量的。
火折子刚才滚落在一旁,此刻只剩下豆大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点红光映照下,袁世青靠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双肩剧烈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微光中散乱得没了焦距,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毫无章法地对着虚空挥舞着刀锋。
“出不去了……谁都出不去了……”
刀锋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听得人格外心慌。
那点豆大的红光在濒死的空气里微弱地跳动,像是鬼眨眼。
袁世青手中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毫无章法的“嗖嗖”声,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他因为缺氧而逐渐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他已经疯了,刀尖根本不管前面是人是墙,只是在本能地把靠近的一切都绞碎。
陈皓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肺叶里像是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每一次吸气都磨得胸腔生疼。
必须立刻制住他,否则不用等到窒息,他们先得被这疯子捅成筛子。
陈皓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扁平的锡壶。
那是平时用来醒酒验看“秋露白”成色的高烈度酒样,也是他随身防备不测的最后一道手段。
他拇指顶开壶盖,仰头猛含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瞬间烧灼了口腔黏膜,但他没咽下去。
他盯着那点随着气流微弱摇曳的烛火——那是袁世青为了照明,刚才随手扔在墙角的。
就在袁世青再次挥刀转向的空档,陈皓猛地探身,对着那点微弱的烛火,狠狠喷出了口中的烈酒。
“呼——!”
狭窄的密室里骤然腾起一道橘红色的火龙!
雾化的烈酒遇到明火,瞬间爆燃。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在这漆黑的死地里,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热浪足以摧毁一个疯子的心理防线。
“啊——!”袁世青被扑面的火舌燎到了眉毛,本能地惨叫一声,捂着脸向后跌去,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
“按住他!”
陈皓嗓音嘶哑。
不需要他多废话,早就在旁蓄势待发的柱子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
尽管小臂上还插着那把断刀,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这汉子的蛮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膝盖死死顶住袁世青的后脊梁,那是杀猪按案板的力道,直接把袁世青的脸压进了地面的积灰里。
袁世青拼命扑腾了两下,就被柱子用解下来的腰带反剪双手,像捆一只待宰的瘟鸡,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呜咽。
威胁解除,但死神还在头顶盘旋。
空气越来越浑浊,陈皓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发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墙边。
既然是密室,就不可能完全密封,否则万爷早死在里面了。
他伸手在墙壁上寸寸摸索。
指腹触碰到的是粗糙冰冷的石壁,但在摸到东南角那一片时,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是风。
那是通往花园古井的排气孔。
陈皓心头一跳,迅速从怀里掏出那本要命的蓝皮账册。
这东西现在比命重,若是待会儿有变故,毁了就全完了。
他从万爷身上扯下一块还算干燥的衣襟,又掏出随身的油纸包——那是平日包下酒蚕豆用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防水层。
他飞快地将账册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万爷贴身的夹袄里,又用布条死死勒紧。
“柱子,护好万爷。”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转向那面透风的墙壁。
这里的石块垒砌得并不严丝合缝,缝隙间填着灰白色的浆泥。
陈皓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土味。
是老式的糯米石灰浆,年代久了,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白霜。
如果是青石整板,他们今天必死无疑。但这石灰浆……
陈皓解下腰间另一个葫芦。
那是他的职业习惯——作为酒馆掌柜,去外头收酒时,为了分辨水质酸碱和酒液是否掺了生水,他常年带着一壶头道老陈醋。
如果不试一试,他不甘心就这么憋死在这儿。
“滋……”
深褐色的陈醋顺着石缝淋了下去。
并没有想象中剧烈的反应,只有细微的、像虫子啃噬木头般的“滋滋”声,泛起一层浑浊的白沫。
醋酸在腐蚀老化的石灰质,但这速度太慢了,慢得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墙壁那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陈皓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铁器撞击石壁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每一次都震得陈皓手掌发麻。
这力道,绝不是普通人,是常年干力气活的好手。
是老汉他们!李芊芊果然带着人找到了那口井!
“柱子!这儿!”陈皓大吼一声,也不管外头听不听得见,他甚至顾不上节省那壶醋,将剩下的大半壶一股脑全泼在了那几块震动最剧烈的石缝里。
酸液软化了勾连的浆泥,外头的撞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柱子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只完好的肩膀,在那沉闷的撞击声间隙,狠狠向外撞去!
里应外合。
哗啦——!
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壁,在酸蚀和暴力的双重夹击下,终于松动了。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轰然向外倒塌,露出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
湿冷的、带着泥腥味的新鲜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那味道对于此刻的陈皓来说,比那陈年佳酿还要甘甜百倍。
“掌柜的!”
洞口外探进来一张满是黑灰的脸,老汉手里还攥着一把工地上用的长柄铁镐,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全是血丝,看到陈皓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他身后,李芊芊发髻散乱,正举着火把,把这狭窄的井底照得透亮。
“快!拉人!”
没有人废话,也没人顾得上寒暄。
柱子先将昏迷的万爷托举出去,接着像拎小鸡一样把捆成粽子的袁世青扔出了洞口。
最后,陈皓踩着碎石钻出那令人窒息的囚笼,双脚踩在井底软烂的淤泥上时,腿肚子竟还在微微打颤。
一刻钟后。
驿站花园的空地上,四周已经被火把围得水泄不通。
严巡按背着手站在正中,那张平日里威严的方脸此刻紧绷得像块铁板。
他死死盯着老汉刚从万爷怀里掏出的那本蓝皮账册,油纸已经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略带霉味的纸张。
陈皓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接过李芊芊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严巡按的手。
他在等。
严巡按翻开账册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借着火光,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袁阁老私印,只有那个残缺不全、却笔锋锐利的半枚朱红印记。
那一瞬间,陈皓清楚地看到,严巡按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朝廷大员,捧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竟然差点没拿稳。
他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啪”地一声合上了账册,用力之大,激起了一圈灰尘。
“封锁现场!”
严巡按的声音尖利得甚至有些变调,完全没了平日的沉稳,“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看过这账册的,一个都不许走!敢泄露半个字者,斩立决!”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连一直在旁边叫嚣咒骂的袁世青,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给震住了,张着嘴忘了出声。
陈皓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兴”字……不仅仅是用来定袁阁老的罪。
它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连严巡按这个代天巡狩的钦差都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