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周喻凡站在湖边那条石板路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天光柔和而温暖，和记忆里任何一个春日午后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刻意提醒自己，他几乎要忘记这里其实是地下十公里的深处。
温暖的微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青草被晒热后的气息。柳条在三天前才刚刚抽出新绿，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像是在试探地下加热系统对湖泊温度的控制能力。
梧桐的枝干上，嫩芽已经绽开成巴掌大的叶片，浅绿透亮，人为制造的模拟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脚边是刚修剪过的草地，草尖还带着清晨残留的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惟妙惟肖，无论他如何仔细观察，并反复告诉自己这里并非自然环境，但五感，甚至是自己的直觉都没有发现这里和外界有任何哪怕最细微的差别。
不远处有几行紫荆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朵挤满了枝条，没有一片叶子，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燃烧的云霞。迎春花的金黄从路边垂下来，和深绿的冬青交织在一起，颜色浓烈又和谐。
湖面上偶尔有野鸭游过，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又被风吹散。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短促，仿佛是谁在用口哨吹着不成调的曲子。他停下来，站在原地聆听了一会儿，试图分辨它和外界鸟鸣的细微差别。
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技术的飞速迭代带来了过去无法想象的生产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或者那些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玻璃。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够做到彻底掌控自然时，以更舒适的方式去亲近自然，以更适合自己的方式去拉近人与自然的距离。
他举起望远镜，发现那声音是从梧桐树冠里传出来的，枝叶间隐约能看到几个跳跃的小影子——鸟是真的，不是假的，而且从体型来看，它们一点也不缺食物。
车行道上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沥青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缘石的棱角被阳光照得发白，边缘处有几丛婆婆纳探出头来，开着米粒大小的蓝花，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周喻凡长出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有花粉淡淡的甜香，还有湖水特有的那种微腥。
这所有的一切——光线、风声、气味、颜色——都在描述着同一个事实：春天就在这里，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他将望远镜收入自己的储物芯片中，刚打算去找一条船去湖对岸看一看，余光却猛然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一个面容里透着些许疲惫之色的中年男子，一个精气十足的年轻人，以及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女中学生正站在湖岸边。
后者清秀的小脸上洋溢着一抹淡淡的兴奋之色，她牵着两个男子的手，想要让他们带自己去驾驶停在不远处的一艘快艇。
周喻凡仔细打量着那两名男子，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两人的面孔极其相似，唯一的区别，是一个看起来更加年迈，另一份更加年轻。
不像是一对亲兄弟，反而像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
“K3……算了，‘星空一号’，我传了一张照片给你。这个人我感觉有些熟悉，你有在任何公开的资料里见过他吗？”他刚想呼唤自己的个人人工智能，但在考虑片刻后，还是直接联络起了掌握更多信息的舰载人工智能：“如果不是公开渠道的信息，就不用去查询了。”
另一边，“星空一号”人工智能迅速回答道：「我已完成信息检索。这名年轻男子的姓名为：易温。身份为平行时空1998年的特战队员，现职务为灰瑶界第一战区无人陆军师级指挥人员。」
“他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还有孩子？”
「这是本宇宙内，年纪44岁的易温的孩子，名字叫做易灵。」
在重新拥有正常人的活动能力之后，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对一切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从街边的花草，到邻居家里养着的小动物；从街边川流不息的汽车和人群，到这个战火纷飞，蓝星一飞冲天，迈入群星的时代。
战争不是游戏，易温不希望易灵过早接触到一些“不合适”的信息。
他虽然请年轻人用地联的技术帮了个小忙，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个“平行时空的女儿”就这样撒手不管了——至少，对于他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想要像二十一世纪的零零后那样对自己的孩子采取“放养”的态度，还是难以接受的。
不过，帮忙确实帮了，但和他所计划的那样有些出入。
年轻人以地联先进的技术重构了全世界的互联网，不仅使其具有了更快捷和有效的交流渠道，还使得其能够真正被每一个人用上。
信息时代，想要不让她接触到这些信息是不可能的。
但好在，地联并没有瞬间放出海量信息淹没整个互联网。而是逐步地教授逻辑学，随后一点点地放出信息——所有的信息都是完整，相关联，且真实的。
[不管我们如何掩盖，真相永远在那里。如果我们选择谎言，那么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这是年轻人的原话，也是他的态度。
蓝星上有几十亿人，一定会有人站在“修仙大于一切，应该完全放弃科技，奔向修仙”的那一边。但人类发展到了现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很难再一次被人类从阴沟里翻出来并用在明面上。
文明的底色是互助，而不是互斗。
否则，人和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事实证明，年轻人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
在现在已经实时汇报且不做任何隐瞒的灰瑶界信息的情况下，占据绝对数量的大多数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以科技为主导，“确保每个人都上车”，以人造形式获得修为的“机械飞升”路线。
易灵也是这些大多数人的其中一员。
“周喻凡舰长。”
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湖岸边的易温却出声叫住了他。
“你认识我？”
易温摇摇头：“我不认识，但人工智能认识你。”
“人工智能·‘沉渊’。”
地联的人工智能命名规则为——实验型号采取英文字母编号命名，正式型号采用代号或其他名称进行命名。
听见“沉渊”这个代号后，周喻凡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易温对他莞尔一笑：“这人工智能确实好用，要是按照常规的发展速度，我要用上它估计就得四五十岁了。”
“她也叫你父亲吗？”周喻凡注意到，不远处在快艇上举着手机给自己和父亲拍照的年轻女孩忽然对着自己这边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我现在的年纪不比她大多少，这么称呼会很奇怪。所以，她叫我易叔叔。”易温耸了耸肩：“毕竟我和她的基因相似度虽然很高，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关系。”
“我之前查到过你的心理评估报告。”易温将一颗酸梅糖丢入嘴里，微微眯起眼睛，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你很希望复仇，把入侵蓝星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除之而后快对吗？”
“对。”周喻凡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很坦荡的点点头：“怎么，你想要劝阻我吗？”
易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你？不不不，我也非常讨厌那些丝毫不拿凡人性命当一回事的傻子。”
“不过，考虑到实际情况……”易温停顿片刻：“地联会支持你们参战，但是按照之前年轻人和人工智能的讨论结果看，估计他们会给你们用过去的老式装备组建一个专门应对灰瑶界的部门。”
“老式装备？”
周喻凡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缓缓问道：“能有多老？我们现在和地联的关系还算不错啊，总不能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让我们去承受那几百万几千万的伤亡吧？”
询问的话不算好听，但如果没有地联，以2010年前后的技术装备，能够拿下几个元婴已经实属侥幸。如果遇到化神修士，就算是超音速战略轰炸机带着超大当量的氢弹去执行自杀式任务，也无法做到彻底的击杀——也就是全民皆兵都不够死的。
“确实，地联不可能让自己的盟友去承受那些毫无意义的伤亡。至于说多先进……反正比我们来这里之前要先进。”易温的面庞上挂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而且先进得多。”
“地联希望成为所有人类文明的领袖。所以，他们一般不会直接下场参战。除非出现屠杀的事件，例如修士直接对普通人出手的情况。”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代理人战争？”
“不。”易温摇摇头：“蓝星需要报复灰瑶界，而且是要以自己的力量报复。在这件事上，地联也不好直接插手。”
话至于此，周喻凡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但实际执行上，会和你们之前在灰瑶界参与的战争那样，搞一堆智能化装备在地面上去和他们作战吗？”
“类似。”
他微微一怔：“类似？”
“用几百，或者几千，也可能是几十艘他们早期的太空飞船组建一支舰队，用它们来参与对付灰瑶界的化神及这个境界以下的修士。”
“不过，它们应该算是战略补充力量。实际去和修士们战斗的，是无人陆军。太空战舰的任务大概会被分配为保障后勤供应，以及进行一些重要的战略打击的任务。”
“这样啊……数量到底有多少？”
“我刚刚说了。”易温微微一笑：“可能嘛。”
“算一百艘。无人陆军要的东西可是一点不少，这个量是不是少了点？”
易温耸了耸肩：“这可是一支‘太空军’的配置。而这样的‘太空军’，可以有很多支。电影里保卫科洛桑可是出动了一千多艘‘狩猎者’级，以地联的实际产能，也许超空间速度比不上电影里的战舰，但拿出十倍百倍的数量绝对轻轻松松。”
周喻凡眼前一亮，这情报份量可不轻啊。
从他的态度来看，那个地联人的实际想法就算不完全是这个，也会非常接近了。
按照地联一贯的风格，一定会确保指挥权在蓝星联合国手上，而不是某一个单独的国家手上。不过，在一些小细节上动动小脑筋，给国家带来些那个年轻人“看不太起”的小利益还是可以的。
比如说早早准备，多调一些人提前适应适应，未来在蓝星人类的历史上多写一两行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