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男回到酒店，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那层维持了一路的镇定才终于垮了下来。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摔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半截，又像是觉得不解气，攥着领带在手里团了一下，最后还是扔在了外套旁边。
他站在房间中间，盯着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水，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反手砸向对面的墙壁。
手机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摔在地毯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茶几上，没有再摔第二次，像是连那点力气都懒得再费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习惯在种花家被捧着的。
这些年，凡是跟樱花国食品采购沾边的展会上，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给他递名片、递样品、递笑脸。
就算他压价压得再狠，那些商户最后还是会挤出笑容来签合同。
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主动说话，只需要站在展位前面看两眼，对方就会追上来，把价格一降再降。
他习惯了那种被追捧的感觉，习惯了手里那些订单能让他随意取舍，习惯了那些展台上的人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带着小心、带着试探、带着生怕错过一笔生意的紧张。
而今天。
一个种果蔬的农场，一个连展位都搬到了c馆的农场，敢当着他的面说吵死了。
敢让他走。
敢说满口喷粪的嘴不配尝她家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直，拿起那部屏幕裂了缝的手机，翻出助手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江家农场。他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压着，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来历、背景，产品，越详细越好。还有，你想办法从她们展位上拿几份样品回来。
对面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不信那些网上吹捧的说法，他在这个行当里待得够久，知道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东西是造出来的。
毕竟各种造势、神话产品功效，那是他们樱花国的拿手好戏。
就比如那些酵素产品，宣传里写的功效能绕产品瓶身三圈。
排毒、清肠、抗衰、燃脂、改善睡眠、调节内分泌、甚至还能逆转更年期。
包装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宣传语，配上几个看起来像实验室出来的瓶瓶罐罐，再打上一行【xxx大学研究所监制】的小字，一瓶普通的水果发酵液就能卖到四位数。
消费者买回去喝了一个月，最大的感受是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但碍于花了那么多钱，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还没见效，然后在下一个季节换季的时候，又忍不住被新款包装和新的宣传话术吸引，再次下单。
还有那些抗糖丸。
成分表里写的是植物提取物、膳食纤维、维生素b族，宣传图上却配着阻止糖分吸收，阻断碳水化合物之类的字眼，暗示吃了就能随便吃甜食不胖。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打卡，配图是一碗拉面加一颗抗糖丸，标题是这样吃也不怕胖，评论区里几百条求链接，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是铁板钉钉的事。
可实际吃了三个月再测体重，发现一两都没掉，再去翻那些夸得天花乱坠的评论，发帖人已经转头开始推另一款燃脂酵素了。
还有那些打着降糖护肝清肺旗号的机能性标示食品，标签上印着消【费者厅备案】几个字，像是取得了官方的某种认证。
但实际上只是备案而已，和效果通过验证不是一回事。
瓶子摆满了药妆店整面墙的货架，靠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包装话术，让消费者一边掏钱一边觉得自己是在科学养生。
这还不算那些更夸张的。
前几年火过一阵的水素水，鼓吹喝了能抗氧化、延缓衰老、改善疲劳，一瓶普通的水卖到普通矿泉水的十几倍价格。
后来被媒体扒出来，所谓的水素水装置里的氢气浓度，还不如喝一杯普通白开水摄入的量高。
可那两年，多少人拎着那个小小的电解壶走在大街上，像拎着一个养生救星。
再往前数，青汁也是同样的套路。
先是铺天盖地的宣传，说能改善便秘、排毒养颜、补充膳食纤维，配合着明星代言和精致包装，让普通人也心甘情愿地按箱囤。
可实际上它只是把大麦嫩叶磨成粉，营养成分和多吃几根青菜没什么区别。
樱花男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经手过太多这种产品。
从原材料采购到包装设计，从宣传文案到定价策略，每一个环节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最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页背后是什么。
是一个月生产几万瓶的工厂流水线，是代工厂根据客户需求调整的配方，是成本几块钱、定价几百块的利润空间。
他也清楚那些出现在社交平台上的真实反馈是怎么来的。
有专门的公司负责维护口碑，有专门的账号负责发布体验分享，甚至在同一张照片下面，你能看到十几个账号在用不同的话术表达同一种惊讶。
那些评论和转发，那些种草和打卡，那些吃了xx之后皮肤真的变好了的截图，有一大半都有固定的制作流程，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批量生产出来。
再被小心翼翼地嵌入网络里该有的位置，等待着被某个用户看到，然后转化成订单。
所以他看到网上那些关于江家农场各种产品的功效时，嘴角是不自觉地往上撇了一下的。
那些满屏的【吃饭变香了】【睡眠变好了】【病情缓解了】……
在他眼里，跟那些酵素和抗糖丸的宣传话术没有本质区别。
只不过一个靠的是货架上的精装彩盒，一个靠的是排队抢购营造出来的稀缺感。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套路，一眼就能看穿那种口碑背后是产品本身的质地撑起来的，还是被包装推出来的。
他笃定江家农场属于后者，一个果蔬农场，拿不出什么真正的核心技术，不过就是靠营销把普通的农产品捧上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