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进展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蒋武林就拿到了实验室的检测报告——合拢段混凝土的强度,比设计要求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这个差距,不是“误差”能解释的,是赤裸裸的偷工减料。
第四天,调查组查到了新科建材的背景。
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两年,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一千万。
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钱春生,是一个在建安本地没什么名气的小老板。
但调查组发现,钱春生的姐夫,是建安市交通局局长陈源。
陈源,五十五岁,在建安交通系统干了三十年,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
这个人能力很强,但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能干事、会干事,建安的交通建设能有今天的局面,他功不可没;有人说他“手长”,什么事都要插一手,什么钱都要过一道。
蒋武林让人把陈源的材料调出来一看,心里有了数。
第五天,调查组又有了新发现。合拢段的施工日志和质量检测记录,存在明显的人为篡改痕迹。有几页记录被撕掉了,重新写过的内容跟前后的记录对不上。检测报告上的签名,经过笔迹鉴定,不是本人签的。
蒋武林把情况向田天泉作了汇报。田天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来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是腐败窝案。”
“我也是这个判断。”蒋武林说,“现在查到的线索,已经涉及到交通局、质检站、施工单位、监理单位、供应商。如果再往下挖,可能还会牵扯到更高层的人。”
“挖。”田天泉的语气不容置疑,“胡书记说了,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你放开手脚查,天塌不下来。”
蒋武林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交通局局长陈源被叫去谈话,谈了整整一天。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煞白,腿都软了,是被两个工作人员架出来的。
常务副市长黄鑫被叫去谈话,谈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握着公文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市长康志强又被叫去谈了两次。
第二次谈话结束后,他没有回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医院,说是“血压太高,头晕”。
建安官场的风声越来越紧。
有人在背后骂蒋武林“太狠了”,有人说调查组是“来者不善”,还有人说“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但真正让建安官场震动的,是第七天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蒋武林让人把市长康志强、常务副市长黄鑫、交通局局长陈源、质检站站长刘和平、施工单位项目经理王志强、监理单位总监李国栋、供应商钱春生等七个人,同时叫到了调查组。
七个人坐在不同的房间里,谁也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谁也不知道别人交代了什么。
蒋武林亲自跟康志强谈。
“康市长,我们在新科建材的账目中发现,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流入了你儿子康小东的公司。这笔钱,你怎么解释?”
康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另外,我们在施工单位的账目中也发现,有一笔三百万的‘协调费’,支付给了黄鑫指定的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黄鑫的小舅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康志强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很久没有说话。
“康市长,你是老党员了,应该知道组织上的政策。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性质不一样。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康志强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
“我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康志强交代了一大堆问题。
跨江大桥项目的招投标存在“围标串标”,混凝土供应商的更换存在“利益输送”,工程款的支付存在“吃拿卡要”,质量检测存在“弄虚作假”。
他交代的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北川官场的心脏上。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房间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黄鑫一开始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蒋武林把康志强的交代材料摆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康市长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扛的?”
陈源更干脆,进门就说了四个字:“我全交代。”
他交代了自己利用职务之便,为春生的新科建材公司承揽跨江大桥混凝土供应业务提供便利,收受回扣的事实。
金额之大,让蒋武林都感到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