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穆微微一顿,脸上那丝愁云散去,转而化作一抹苦笑,拱手道:
“八弟说的是,愚兄受教了。”
李承珩懒懒地摆了摆手,倚着椅背,语带三分戏谑:
“七哥又来了。”
“我这人最不耐烦政事,不过是随便一句,当不得真。”
“您若真没主意,不如去寻四哥、六哥,或者九弟?”
“九弟?”
李承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保举的风、雷二人刚被罢黜,这会儿心里正堵着呢。”
“我若去提此事,怕不是要被他扫地出门。”
李承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他轻叹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七哥,看来我们说的,终究不是一回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划清一道界限:
“我是说,这浑水,我不想趟。”
“我只想做个闲云野鹤,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若真要寻人商议此事,还是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也把话说绝了。
李承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拱手道:
“八弟说的是。”
“是我执着了。”
“既然如此,愚兄就不打扰你的清静了。”
“七哥慢走。”
李承珩缓缓抬起眼,直到李承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讥讽,有算计,唯独没有半分兄弟间的温情。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东宫的夜空时,李景庭正在批阅奏折。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等他赶到东宫时,这里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他的长子,帝国的储君李承明,正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侍卫从血泊里扶出来,后背插着一支箭,羽兀自颤动。
寝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皇后垂泪无声,其余皇子环立四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忧。
百复初的到来,像一缕清风吹入这浑浊的空气。
在李承越的注视下,他冷静地为太子施针、喂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陛下,”
百复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太子殿下无性命之忧。”
“箭上有毒,但已解。”
“无碍了?”
皇后急切地问。
“回娘娘,只需静养。”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但李景庭没有看床上的儿子,也没有看身边的皇后。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个一个,刮过自己那几个“孝顺”的孩子。
老六、老七、老八,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看一场戏。
老九李承越,眉头紧锁,是真的担忧。
老四脸上也写满了担忧,但是那份担忧,有几分真心?
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他心中过了一遍。
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羽翼丰满了,也开始不满足于自己眼前的位置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太子,心中一声长叹。
这一支冷箭,射中的不只是太子,更是他李景庭的江山,和他这个父亲的最后一丝温情。
侍卫总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血腥味和一丝后怕:
“陛下,刺客已尽数诛杀,他们皆是死士,无一人活口。”
“不过,属下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的箭矢上,一个狰狞的骷髅标记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福临接过,呈给李景庭。
李景庭的目光在骷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没有下令,而是缓缓抬起头,将那支箭转向了殿内的皇子们。
“你们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就是冲着东宫来的,也是冲着整个李氏皇族来的。”
他的目光如利剑,逐一扫过李承越、李承穆等人的脸。
李承珩面无表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图样。
李承穆的眉头却下意识地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其他皇子,或低头,或与旁人交换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
这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审问都更具威力。
看够了儿子们的反应,李景庭才收回目光,将箭丢给福临,语气冷冽:
“给陈纳林。”
“告诉他,把所有与这个骷髅有关的腌臜事,都给朕挖出来!”
“奴才遵旨!”
福临躬身退下,大殿内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凝滞了。
御书房内,静得只听得见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景庭的目光专注如鹰,仿佛天下政务尽在这方寸奏折之间。
福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理寺卿陈纳林手持一份卷宗,躬身而入,在御案前三步之外跪下,头深深埋下。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
李景庭没有抬头,笔尖未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陈纳林不敢怠慢,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微臣已查明,东宫刺客,来自一个江湖杀手组织,名为‘死神殿’。”
“其殿徽,与刺客身上及兵刃所刻标记,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
“只是……此殿行事诡秘,成员如鬼魅,踪迹难寻。”
“微臣……才疏学浅,不知从何着手,恳请陛下示下。”
李景庭终于放下了笔。
他没有去看那卷宗,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抓?”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陈纳林,你是大理寺卿,不是捕快。”
陈纳林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李景庭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朕要你抓的,不是几个江湖杀手。”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陈纳林,
“朕要你揪出,是哪只手,敢在京城、在东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指挥‘死神殿’。”
“查。”
“给朕彻查!”
“无论是朝中重臣,宗室亲王,还是封疆大吏,只要沾了边,就给朕连根拔起!”
“臣……遵旨!”
陈纳林只觉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他叩首在地,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