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简单交代一番,转道去了驿馆。
驿馆位于捺钵行宫外围,是多个帐篷和几间半永久性木屋组成的院落,外边有辽兵驻守,戒备森严。
高世德被引入馆内,外院依旧是辽军负责护卫,最核心的内围则是使团的卫队。
内外有别,使团虽被严密监视,但也有自己的私密空间。
余深早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见高世德进来,他起身相迎道:“高将军来了,快请坐。”
高世德微微拱手,在一旁坐下。
二人也是老熟人了,没有过多寒暄,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高世德道:“余大人,明日辽主就要召见使团吗?”
余深摇了摇头,“非也。辽国礼部官员明言,明日只召见你一人。”
高世德眉头一挑,“只见我一人?”
他虽不是使团成员,但毕竟是生擒耶律南仙的猛人,和使团一起被召见,也在情理之中。
但单独召见他一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余深抚了抚须,沉吟道:“此事颇为突然,不合常例。老夫思忖,或许与日间冲突有关。”
“当下辽国最担心的,莫过于两面作战。”
他笑着道:“辽主单独召见你这个始作俑者,示以亲近,稍加安抚,亦是情理之中。”
“当然,肯定也有亲自审视,稍作震慑之意。”
“毕竟,你现在的威名太响亮了,哈哈哈......”
高世德听罢,心中念头飞转,余深的推测逻辑自洽,但他总觉得,天祚帝的心思,或许未必如此“正经”。
他略带不满地瞥了余深一眼,“余大人,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人蹂躏?”
余深笑着道:“哈哈,老夫相信你能妥当应对。”
他摆了摆手,“笑谈归笑谈,礼不可废。明日觐见虽在猎场,但邦交之仪仍需谨慎......”
接下来,余深对高世德明日的护卫人数、武器着装、觐见礼仪、随行文官等,做了详细交代。
......
翌日清晨,许文杰和高大带着一队亲兵,随高世德前往驿馆。
使团这边安排了一名“记注官”和一名“引礼官”随行。
高世德毕竟是宋臣,若他全带自己人与辽帝会面,回到汴京怕是会说不清。
一行人在萧斡里剌的带领下,穿过层层岗哨。
临近猎场的帐殿时,许文杰等人被接引到别的毡帐,仅两名辅佐官能随高世德觐见。
验明身份后,礼官与行宫宿卫引着三人来到帐殿前。
帐前旌旗猎猎,并无过多仪仗,但御营亲卫个个精悍,目光如鹰。
经过通禀,舍人高声唱喏:“宣宋将高世德觐见!”
高世德略整衣帽,挺直腰背,步履沉稳地迈入殿中。
身后两名辅佐官敛眉垂首,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只见帐内官员并不多,倒是有不少持械禁卫。
帐殿正中深处,一张硕大的熊皮铺展于地,其上置着一张宽大坐榻。
榻上之人年约四十,体格健壮,身着锦缎胡服,头戴貂皮暖帽,面庞方正,肤色透着健康的古铜色,颔下短髯修剪得齐整得体,双眸流转间,精光隐现,尽显英锐之气。
高世德诧异,‘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啊?’
在他的认知中,赵佶与耶律延禧虽然都是昏君,但一个是艺术生,一个是体育生,两人智力加点有所不同。
玩艺术那个心眼多,能轻易将奸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佶清楚地知道谁是奸臣,但他偏要用!
因为正直的宰相只会鼓励他励精图治,朝堂风气正得发邪。
早年他也试过,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省吃俭用,简直苦不堪言。
仅仅一年,他就受不了了。
他渴望享受奢靡的生活,但内帑空虚。
于是他聘请蔡京理财,又将几名奸臣当做白手套,他们掏空心思搜刮民财,背负骂名,赵佶则在幕后美美地享受人生。
朝堂上难免有大臣犯颜直谏?,将他喷得体无完肤。
于是他授意高俅,私下对直臣发出恫吓:
“官家最近看你很不爽,若不想去乡下种地,就老实点,别咋咋呼呼跟个炮仗似的。”
“陛下乃九五之尊,享受一下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少给你俸禄了......”
大多数官员比较识趣,但也有头铁的,那便让蔡京将其赶出朝堂。
赵佶完全将个人欲望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
他的昏,是“清醒的自毁”,他知道那样不对,但他不在乎。
而耶律延禧的昏,是“糊涂的沉沦”。
他四肢比较发达,头脑略显简单,被奸臣耍得团团转,却茫然不知。
其实,他即便整日游猎也没什么。
譬如明代的嘉靖帝,人家整日炼丹修仙,20多年不上朝,依旧大权在握。历史评价为“虽深居渊默,而?威柄不移”。
可天祚帝识人不明,更缺乏对权力的掌控力。他是大撒把式纯玩。
如果要排一份《奸臣心目中的最佳昏君排行榜》,他应该最受欢迎。
假如阿禧是北宋的皇帝,蔡京估计能把鼻涕泡笑出来。
毕竟相比之下,阿佶是真的难伺候。
......
高世德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朗道:“大宋诚翊伯、神卫军都指挥使高世德,觐见大辽皇帝陛下。恭祝辽国皇帝圣躬康泰。”
耶律延禧心中暗忖:“倒是副好皮囊,更难得是这份气度,难怪能在西夏搅动风云。”
“嗯。平身吧。赐座。”
“谢辽国陛下。” 高世德再次行礼,从容落座,自有侍者奉上茶水。
耶律延禧道:“高将军护送朕爱女北归,路途遥远,多有辛苦。”
高世德微微拱手,“殿下归宁,顺天应人,两国同庆。外臣奉诏护送,自当竭尽全力。”
耶律延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面色微沉,“嗯。现今成安可还安好?”
这是比较克制地质问。高世德忙起身拱手道:“回辽国陛下,公主殿下凤体安康,一路皆有专人照顾......”
耶律延禧摆了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
简单问候之后,牛温舒道:“高将军是南朝难得的将才。”
“日前营前些许误会,皆是下边人鲁莽,不识大体。陛下已严行申饬。”
“我大辽与汝朝乃兄弟之邦,盟好百年,些许摩擦,切不可伤了和气。”
高世德道:“这位大人言重了。宋辽澶渊盟好,边民安居,商旅不绝,乃两国之幸,亦是辽国陛下与吾皇之圣德。”
“日前营前之事,确系沟通不畅所致。高某亦有约束不周之处,幸蒙辽国陛下宽宏,未予深究......”
之后,几名辽国重臣顺着话头,将话题引向两国盟好的深远意义,言谈间暗含唇亡齿寒之意。
高世德端坐倾听,神色郑重,频频颔首回应。
“诸位大人所言极是。高某虽为一介武夫,却深知太平之贵。”
“边塞烽烟起处,无论胜败,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若能永葆此境,使边民不识兵戈,商旅不惧烽燧,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高世德的外交辞令滴水不漏,他只表达自己对和平的向往,对联金之事不置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