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页:
问:你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
答:我在非洲待不下去了。赵家在那边有人,他们要我的命。我只能回来。
侯亮平把笔录合上,放回桌面。
动作很慢,很稳。
“田书ji。”他说。“这两条线索,我想去核一下。”
“可以。”田国富点点头。“你去核。”
“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
“你说。”
“丁义珍这个人,跑了七年。”侯亮平说。“七年里他换了四个国家,九本假护照,三次整容。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为了保命编出来的。”
“我知道。”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两条先当参考,不当证据。”
田国富笑了。
笑得很淡,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亮平同志啊。”他说。“你来纪wei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跟我提建议。”
“我说话直。”
“直是好事。”田国富说。“不过在汉东,光直不够。你得学会看人。”
“看谁?”
“看丁义珍。”田国富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笔录。“这个人回来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非洲待不下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他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叠笔录照得发亮。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侯亮平慢慢坐直了身子。
“田书ji,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田国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丁义珍在非洲待了半个月,把赵家在非洲的洗钱点全咬出来了。七个账户,三家空壳公司,两个中间人,连资金怎么绕道开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比我们在国内审三个月都有用。”
“这么巧?”
“不巧。”田国富摇摇头。“这是设计好的。让他出去,让他跑,让他在外面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然后再把他请回来。”
“请回来干什么?”
“请回来咬人。”田国富说。“咬赵家。”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从丁义珍外逃,到非洲落网,到引渡函秒批,到今天凌晨落地。每一个环节都快得不合常理,每一个环节都顺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而排练这场戏的人,只有一个。
“祁同伟(王龙)。”他说。
“你自己说的。”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我没提这个名字。”
“他知道丁义珍会咬他。”
“他当然知道。”田国富笑了。“他比谁都清楚丁义珍会咬谁,咬什么,咬多重。因为丁义珍咬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他教出来的。”
侯亮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是一种很冷的凉意,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他想起了停机坪上那双眼睛。
那双死死盯着他的、像在笑又像在哭的眼睛。
那不是逃亡者的眼睛。
那是演员的眼睛。是一个知道自己演完这一场就能活命的人的眼睛。
“田书ji。”他说。“那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田国富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你该核的线索去核,该写的报告去写。这两条,欧阳菁那条你去查,祁同伟(王龙)那条你别碰。”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不是给你的。”田国富说。“那是人家自己布的局,你插手进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侯亮平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笔录,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田国富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亮平同志。”
“嗯?”
“你知道汉东这些年为什么抓不住大鱼吗?”
“为什么?”
“因为大鱼都不是我们抓的。”田国富说。“是大鱼自己游到我们网里的。我们只需要等,等它们互相咬起来。”
“等到那一天,网都不用收。”
“鱼自己就死了。”
门在身后关上。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板,蓝底白字,写着“全面从严治党,坚决惩治腐败”。
他看着那八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鱼自己游进网里。
多体面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养蛊。养一群毒虫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吃,吃到最后剩下一只,再把那只拿出来,说是为民除害。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罐子外面看的人。
十点二十分,反贪局档案室。
侯亮平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材料。空气里有股霉味,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得像傍晚。
他先核欧阳菁那条。
两千万,走的是“外贸佣金”。
他调出了当年的合同原件。二十七页,中英文对照,条款齐全,签字盖章一个不少。甲方是汉东进出口贸易公司,乙方是一家香港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在九龙,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
佣金比例百分之三点五,符合行业惯例。
付款时间在大风厂八千万批复之后的第十四天,流程合规,审批链条完整。
他又调出了李达康那张批条的复印件。
A4纸,手写批示,字迹很硬。正文只有一行:“同意拨付,专款专用,审计跟进。”
但在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欧阳菁提醒风险,酌情处理。”
侯亮平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真的。笔迹鉴定过了,是李达康本人的字。日期也对得上,比正文晚了一天。
也就是说,欧阳菁确实提醒过风险。
而且这个提醒被写进了批条,成了正式文件的一部分。
一个准备贪两千万的人,不会主动提醒领导有风险,更不会让这个提醒留在纸面上。
侯亮平把材料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假的。
这条是假的。丁义珍在瞎咬。
他继续往下核。
银行流水调出来了。两千万确实进了一个账户,但这个账户三天后就原路退回了,备注写着“合同终止,款项退回”。时间是当年七月,距离入账不到一个月。
钱没动。
一分都没动。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昨天下午祁同伟(王龙)在走廊里说的话。
“欧阳菁那边别查了,是她没动,都退回财政了。”
当时他觉得这话不可信。
现在他亲手核完了,发现这话是真的。
一个字都不差。
这种感觉很难受。比被人骗了还难受。因为你发现自己连怀疑的资格都没有,你怀疑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被证明是对方早就告诉过你的真相。
他把欧阳菁的材料推到一边,抽出了第二份。
祁同伟(王龙)那条。
蔡成功过桥的六千万。
这笔钱他查了一个月。从吕州码头查到光明区,从光明区查到山水集团,最后查到一条断头路——钱进了赵开元的账户,然后消失了。
赵开元是谁?
赵瑞龙的弟弟,赵立春的次子,整个汉东赵家的钱袋子。
侯亮平翻到周正那边转过来的材料。
三十四页,做得干干净净。过桥协议、担保合同、还款凭证、银行回单,四样齐全,时间线严丝合缝。丁义珍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字,按了手印,日期精确到日。
可是钱呢?
钱走的是赵开元的私人账户。
一笔六千万的转账,从吕州农商行转到香港某信托公司,中间只隔了两天。手续合法,用途写着“投资款”,附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投资项目说明书。
跟祁同伟(王龙)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一个字都没有。没有一个电话记录,没有一次会面登记,没有一分钱往来。
干净得像从来没发生过。
侯亮平把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周正的办案说明。
上面写着一句话:“本案资金流向已闭环,相关责任人已控制,无进一步深挖必要。”
签字:周正。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侯亮平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周正是祁同伟(王龙)的人。
这份说明是祁同伟(王龙)签过字的。
也就是说,祁同伟(王龙)一个月前就知道这笔钱的存在,知道它去了哪里,知道该怎么把它做干净。他做了,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连最高检的处长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等着丁义珍回来咬他。
咬一个早就做干净的罪名。
侯亮平把材料合上,双手撑着额头。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不停地钻。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脱罪。
这是表演。
祁同伟(王龙)不需要丁义珍闭嘴,他需要丁义珍开口。他需要丁义珍在纪wei的笔录上,一字一句地写下那些查无实据的指控。因为每一条指控被证伪,都是一次洗白。
证伪的过程越认真,洗得越干净。
而负责认真核查的人,就是他侯亮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