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王龙。他坐在太子下首,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又掠过那几张空着的椅子。
旺角揸FIt人,空缺。原本的话事人在与忠义社的冲突中重伤昏迷,地盘被王宝趁势夺走大半。
深水埗揸FIt人,空缺。靓妈死在台湾,尸骨无存,堂口人心惶惶,地盘被和联胜、东星等势力蚕食。
九龙城揸FIt人,空缺。原话事人在之前的内部倾轧中失势,地盘被几个小社团和本地球队瓜分。
还有其他几个堂口的话事人,或因伤,或因事,未能到场。
十二揸FIt人,如今能坐在这里的,连同陈耀这个白纸扇,不过七人。洪兴的实力和声势,跌至冰点。
外面不知多少豺狼虎豹,正盯着这块似乎随时会分崩离析的肥肉,蠢蠢欲动。
“咳。”陈耀干咳一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沙哑而沉重:“各位兄弟,今日例会,有几件紧要事,要同大家通报,商议。”
“第一,旺角嘅事。忠义社王宝,趁我哋同三联帮在台湾纠缠,突然发难。乃密、阿积,再加朱涛提供嘅资金同火器,我哋旺角堂口损失惨重,地盘……丢了大半。太子哥带人支援,也受了伤。而家旺角,我哋只剩下几个零散场子,大势已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旺角是油水地,丢了旺角,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面子扫地,会让其他敌对社团更加肆无忌惮。
“第二,”陈耀继续道,语气更加艰涩,“深水埗,九龙城,以及其他几个堂口,情况也唔乐观。外有强敌环伺,内……人心不稳。再咁落去,我惊……洪兴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
“陈耀,你讲咁多废话有乜用?!”太子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怒气更盛,“而家最紧要系,揾个人出嚟主持大局!蒋生走咗,我哋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点同人斗?!难道真系要睇住洪兴散档咩?!”
他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基哥、兴叔都看向陈耀。
陈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太子哥讲得冇错。所谓蛇无头不行。蒋生不幸遇难,我哋悲痛,但系,洪兴不能倒。必须,要有一位新嘅龙头,出嚟带领我哋,稳定军心,重整旗鼓,收复失地!”
“新龙头?边个有资格?”肥佬黎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资格嘅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耀沉声道,“蒋生细佬,蒋天养先生!”
蒋天养!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众人反应各异。
太子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基哥和兴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韩宾若有所思。肥佬黎眼珠乱转。王龙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天养哥系蒋生亲细佬,能力出众,在泰国也打下咗一片基业。由佢返来接掌洪兴,名正言顺,也最有能力稳住局面。”陈耀语气恳切,“我提议,我哋即刻派人,不,系我哋在座各位,集体赴泰国,面见天养哥,陈明利害,恳请佢返港,主持大局!”
“我同意!”基哥第一个表态,“天养系最好嘅人选!冇人比佢更合适!”
“我也同意!”兴叔附和。
“我冇意见。”韩宾淡淡道。
肥佬黎见大势所趋,也连忙点头:“同意!同意!”
太子脸色变幻,最终,也有些不甘愿地点了点头:“嗯,佢系蒋生细佬,理应佢返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王龙身上。
王龙停下把玩打火机,抬起眼,迎上众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在台湾嘅时候,我同小蒋先生(蒋天养)见过,也倾过几句。佢对返来接掌洪兴,似乎……并非毫无意愿。”
他这话,等于变相肯定了蒋天养的“资格”和“意愿”,也暗示了自己与蒋天养已有接触,关系不错。
陈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咁就更好!既然阿龙你都同天养哥有共识,咁我哋就事不宜迟!尽快安排,集体赴泰,请天养哥返来!”
“好!就咁定!”
“边个去?几时去?”
“当然系我哋在座嘅都去!先显诚意!”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似乎因为找到了“出路”而稍微活跃了一些。陈耀开始与众人商议具体的行程安排、留守人员、以及面见蒋天养时的说辞。
王龙靠在椅背上,听着众人的讨论,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重新变得深邃平静。
集体赴泰,请蒋天养回港继位?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是目前稳定洪兴、对抗外敌的最优解。
对他王龙而言,蒋天养上位,有之前在台湾铺垫的关系,加上自己展现出的能力和财力,未来在洪兴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
但是……他脑中快速闪过几个画面:洪泰肥伯那摊血肉模糊的尸体;湾仔街头,陈耀庆抱着兄弟尸体仰天怒吼的狰狞面孔;太子刚在机场那嚣张不屑、又隐含怨毒的眼神;还有……旺角王宝的咄咄逼人,朱涛的阴险毒辣,东星骆驼的虎视眈眈……
内患未清,外敌环伺。如果他此时离开香港,前往泰国,来回至少要好几天。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洪泰的残余势力,会不会趁他不在,在狱中大佬的指使下,在铜锣湾搞事?
陈耀庆那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湾仔虎”,会不会听信太子刚的挑唆,直接带人杀过铜锣湾?
太子刚那条毒蛇,会不会又搞出什么更阴险的嫁祸或者暗算?
还有王宝、朱涛、骆驼……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洪兴请回蒋天养而无动于衷?铜锣湾是他王龙的根基,是他一切野心的起点。绝不能有失。
更重要是,有些麻烦,有些人,必须尽快、亲手清理掉。留在香港,他才能掌控局面,主动出击。去了泰国,等于将主动权暂时让出,只能被动等待。
蒋天养要请,但未必需要他王龙亲自去。有陈耀、太子、基哥这些元老和堂主代表洪兴全体去请,分量已经足够。他王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个清晰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陈耀哥,”王龙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热烈讨论行程的众人。所有人都看向他。
“去泰国请小蒋先生,系大事,也系好事。我原则上支持。”王龙缓缓说道,语气平静,“不过,我谂了谂,我可能……唔同你哋一齐去了。”
“乜话?”陈耀一愣。“阿龙,你唔去?”太子也皱起眉头。
其他人也露出不解的神色。王龙现在风头正劲,与蒋天养又有接触,他不去,似乎说不过去。
“系,我留低。”王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理由有几个。”
“第一,铜锣湾系我嘅堂口,刚刚经历洪泰反扑,虽然打退,但系元气有伤,人心未稳。我前脚走,惊后脚就有人搞事。我必须坐镇。”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有些扑街,以为我哋洪兴而家势弱,就可以随意踩上门。比如,新记嘅陈耀庆,听讲认定系我派人杀佢兄弟,扬言要同我唔死不休。又比如,洪泰剩低嘅几条契弟,同狱中嘅丧波,都蠢蠢欲动。再比如,忠义社王宝,占咗旺角,下一个目标系边?难保唔系铜锣湾或者湾仔。”
他每说一个名字,在场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如果我哋所有揸FIt人都离开香港,去泰国,”王龙声音转冷,“你哋话,呢班豺狼,会唔会趁机将我哋嘅地盘,撕咬得更加支离破碎?到嗰时,就算请返蒋天养先生,面对一个千疮百孔嘅烂摊子,又点样重整旗鼓?”
这番话,合情合理,直指要害。陈耀、太子等人沉默了。他们刚才只想着尽快请回蒋天养,却忽略了离开期间可能出现的风险。王龙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系,阿龙,你一个人留低,应付得过来吗?”陈耀担忧道。
“应付唔应付得过来,要试过先知。”王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和一丝冰冷的杀意,“而且,我唔系一个人。我有铜锣湾嘅兄弟,有阿杰、阿五佢哋。更重要系,我留低,唔系为咗死守,而系为咗——主动清理!”
他目光扫过太子、韩宾等人:“你哋去泰国,请蒋生返来,稳定大局。我留喺香港,帮你哋扫清门前雪,清理掉几只烦人嘅苍蝇同臭虫。等蒋生返到,见到一个虽然伤咗元气、但内部隐患已清、可以专心对外嘅洪兴,岂唔系更好?”
清理隐患!主动出击!王龙这话,霸气外露,充满了担当和魄力!
他不是退缩,而是选择了更艰难、也更危险的任务——独自面对可能的多方围攻,为蒋天养的回归扫平障碍!
太子看着王龙,眼神复杂。他一直将王龙视为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有胆色,有担当!韩宾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基哥和兴叔则是面露感慨。
陈耀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阿龙,你说得对!我哋不能所有人都走!必须有人留低坐镇,应付突发情况!你愿意担起呢个重任,我代表洪兴上下,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