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虽大,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手伸得太长,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静静看戏就好。
“咕噜……”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路边显得格外清晰的腹鸣声,从旁边传来。
王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杰。
李杰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尴尬红晕,但他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声音来自另一个维度。
王龙差点笑出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凌晨下飞机到现在,自己只吃了阿敏那店里一个热狗,李杰更是滴水未进,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铁打的汉子也要吃饭。
“行,既然都迷路到呢度,又撞啱饭点,”王龙将还剩半截的烟在路边垃圾桶上摁灭,拍了拍李杰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我哋去对面间餐厅,食饱再谂点同龙五汇合。阿杰,我知你唔饿,但系,食少少,当补充体力。这是命令。”
“是,龙哥。”李杰这次没有推辞。
他也知道,保持最佳状态是保镖的职责之一,而饿着肚子会影响反应和判断。
两人再次穿过街道,推开“好味热炒”的玻璃门。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店里,阿敏正在擦拭刚才那几个少年弄脏的桌子。
看到去而复返的王龙和李杰,她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咦?先生,你们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
“冇,老板娘。系我哋搞错方向,要等朋友来接。谂住在你呢度坐阵,顺便再食点嘢。”王龙用带着港式口音的国语说道,很自然地走到之前坐过的靠窗位置坐下。
“哦,这样啊,欢迎欢迎!想吃什么随便点哦!”阿敏热情地将菜单递过来,目光在王龙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男人,穿着得体,气质不凡,说话带着香港口音,但眼神很深,看人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穿透力,不像普通游客,更不像生意人。
他旁边那个冷面男人,一看就不好惹,像是保镖。
这两人组合,出现在艋舺这种老区,有点奇怪。
不过阿敏在这条街开店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早已学会不多问,只看生意。
王龙接过菜单,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都是一些很地道的台湾小吃和简餐。
“老板娘,有乜好介绍?”
“我们店的卤肉饭是招牌哦,很多老顾客都喜欢!还有担仔面、蚵仔煎、盐酥鸡也不错!”阿敏推荐道,声音又软又嗲,带着台湾女生特有的温柔尾音。
“好,咁就一份卤肉饭,一份盐酥鸡,两杯大冰奶。阿杰,你要唔要食面?”王龙点完,看向李杰。
“不用,龙哥,够了。”李杰摇头。
他依旧坐在王龙斜对面的位置,这个角度能同时兼顾门口、窗户和王龙的安全。
“那就先这样。”王龙将菜单递回。
“好咧,稍等哦,马上好!”阿敏收起菜单,脚步轻快地走回料理台,系上围裙,开始麻利地准备。
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葱、剁肉、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劳动女性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紧身小背心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汗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在午后阳光下,竟有种别样的风情。
王龙端起桌上免费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继续观察着外面的街景。
庙街不长,但很热闹,除了“贵叔小卖部”和对面的热炒店,还有卖金纸香烛的、修鞋的、卖水果的、甚至有一间小小的、门口挂着褪色“国术馆”牌子的武馆。
行人大多步履缓慢,穿着朴素,互相用闽南语打着招呼,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和邻里人情味。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比外面的世界慢上几拍。
“先生,你们的卤肉饭、盐酥鸡,冰奶来咯!”阿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端着托盘,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和两大杯冰奶茶放在桌上。
“唔该老板娘。”王龙道谢,拿起筷子。
卤肉饭的肉臊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酱汁浓郁,拌着颗粒分明的米饭,确实美味。
盐酥鸡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冰奶茶甜度适中,茶味醇厚。
简单的食物,却让人吃得很舒服。
“老板娘,你手艺唔错。”王龙真心赞了一句。
“谢谢夸奖啦!喜欢就好!”阿敏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更添几分娇媚。
她似乎不太忙,就靠在料理台边,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好奇地看着王龙,闲聊道:“先生你们是从香港来的哦?来台北玩还是做生意呀?”
“算是……半公半私吧。”王龙含糊地回答,反问道:“老板娘,你呢度嘅生意,睇起身几好。开咗好耐?”
“嗯,有三年多啦。我爸爸以前就在这里开店的,后来他身体不好,就交给我了。”阿敏说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还好啦,街坊邻居都很照顾生意,那几个皮猴子(指李志龙他们)也常来,热闹点也好。”
“睇得出,你同佢哋好熟。”
“对啊,他们从小就在这附近混大的,虽然皮了点,但心地不坏啦。”阿敏笑道,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门口,“就是总爱打架,让人操心。”
正说着,玻璃门又被推开,风铃响动。
一个穿着同样高中制服,但看起来更瘦弱、更安静、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和好奇的少年,迟疑地站在门口。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与刚才李志龙那帮人的张扬气质截然不同。
“蚊子?”阿敏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一个人?没跟志龙他们一起?”
那被叫做“蚊子”的少年看到阿敏,似乎松了口气,走了进来,声音不大,带着点腼腆:“敏姐……我,我下课晚了。龙哥他们……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刚走啦,说是要去‘处理’什么狗仔孩。”阿敏指了指后厨方向,“你要吃什么?敏姐请你。”
“不……不用了敏姐,我……”蚊子连忙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盘金黄酥脆、香气诱人的盐酥鸡吸引,偷偷咽了下口水。
“客气什么,坐吧。等着,我给你弄个卤肉饭,很快。”阿敏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旁边的空位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蚊子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店里。
当他的视线与王龙投来的、带着一丝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接触时,他像受惊的小鹿般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王龙心中了然。
果然是“蚊子”,那个后来因一把“刀”而改变命运,最终在帮派仇杀和兄弟情义间挣扎、走向悲剧的“蚊子”。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因为家境、性格而被边缘化,渴望融入集体、获得认同的敏感少年。
李志龙说要收他做小弟,恐怕不仅仅是看他“有意思”,也是看出了蚊子眼底深处那份对“力量”和“归属”的渴望。
江湖就是这样,总是不经意间,将那些孤独、迷茫的灵魂,吸入它巨大的、血腥的漩涡。
有的人成了弄潮儿,更多的人,则成了漩涡底部的淤泥。
王龙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劫数。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兴趣当谁的导师。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踏入泥潭而不自知的少年,心中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漠然的感慨。
他快速而优雅地吃完自己那份卤肉饭,又尝了几块盐酥鸡,将冰奶一饮而尽。
李杰也默默吃了一些。
“老板娘,埋单。”王龙放下筷子,抽出几张台币放在桌上。
阿敏刚好端着给蚊子的卤肉饭出来,见状说道:“先生,一共是……”
“唔使找了,多谢款待。”王龙站起身,对阿敏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小口吃饭、不敢抬头看他的蚊子,然后带着李杰,推门离开了餐厅。
走到门口,他还能听到阿敏在里面对蚊子说:“看,这位先生多客气……蚊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王龙伸了个懒腰,感觉胃里暖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他走回“贵叔小卖部”门口,拿出大哥大,再次拨通了龙五的号码。
“五哥,我还在庙街‘贵叔小卖部’。嗯,冇事,食咗饭。好,等你。”
挂断电话,他靠在车身上,重新点了一支烟。
李杰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站在他侧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七八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丰田轿车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
托尼和阿昌下车,对王龙恭敬行礼。
“龙哥,路上有点塞车,来晚了。”托尼解释道。
“冇事。走。”王龙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热闹而陈旧的庙街,将“贵叔小卖部”、甜美的老板娘阿敏、以及那个即将命运转折的少年“蚊子”,都留在了身后,融入了艋舺这幅充满烟火气与暗流的浮世绘中。
车子在台北的街道上灵活穿梭,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老城区的骑楼窄巷,变成了更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的西门町商圈。
最后,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一栋外表普通、但位置绝佳的酒店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