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水旺押回燕京的第三天,赵金虎那边把陈阿坤和郑阿福也摸清楚了。
陈阿坤的茶铺在基隆中正路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可每天进出的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码头上跑船的、渔行里记账的、基隆市区里做小买卖的,都爱去他那儿喝茶。
有关部门的人在茶铺对面蹲了五天,摸清了陈阿坤每天的作息——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关门前把当天的信件和纸条收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柜台底下,隔两天有人来取。
取信的人摸到两个,一个是马水旺手底下的林阿木,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夹克,取完了信往码头上走,上了郑阿福的渔船。渔船每礼拜跑一趟基隆到香港,船上夹带的东西不少,有渔货、有药材、有手表壳子,还有几回夹带过电台零件。
赵金虎在电话里说:“陈阿坤和郑阿福两个人一条线,陈阿坤管信,郑阿福管船,信从茶铺递到船上,船从基隆开到香港,到了香港把信和货一块儿交给吴顺发,吴顺发再往上递。”
“那就一块儿收。”沈莫北把卷宗翻到陈阿坤那一页,“陈阿坤和郑阿福摁住了,陈永昌这条线就算断干净了,你让有关部门那边动手,摁完了把口供递过来,跟陈永昌、马水旺的并案办。”
赵金虎应了去了。
过了四天,赵金虎的电话打过来:“莫北,陈阿坤和郑阿福摁住了——陈阿坤在茶铺里摁住的,摁住的时候铁盒子里还有三封信没取走,郑阿福在码头上摁住的,船上搜出来两箱渔具,箱子里夹带了几十个电台零件,跟马水旺交代的对得上。”
“陈阿坤撂了没有?”
“撂了,陈阿坤说他是陈永昌的远房亲戚,替陈永昌在基隆收信、物色跑腿的人,收了三年多了,每收一封信陈永昌给他五十块台币,物色一个跑腿的给两百。”
“信里头有没有跟新加坡林老板有关的?”
“有,铁盒子里那三封信里有一封是新加坡那边寄过来的,信封上写的是‘陈先生亲启’,落款是‘林缄’,赵大刚翻了翻,信里写的是‘货已备妥,下月发运,请陈先生安排接货’,落款是‘林’。”
沈莫北把这条信息记下来——新加坡的林老板给陈永昌写信,货已备妥,下月发运,请陈永昌安排接货,说明新加坡那条线还在跑,林老板跟陈永昌有直接联系。
“赵哥,新加坡那个林老板摸清楚了没有?”
“摸了一阵子了,姓林的叫林水生,六几年从福建过去新加坡的,在那边开了一间渔行,叫‘水生渔行’,跟陈永昌的隆昌渔行有往来,两个人是拜把兄弟,陈永昌从基隆往香港走的货,有一部分是林水生从新加坡发过来的,到了香港再转内地。”
“林水生现在还在新加坡?”
“在,有关部门那边的人说林水生每年春秋两季各发一批货,春天那批已经发了,秋天那批下个月发,货从新加坡走香港转内地,走的还是吴顺发那条线,吴顺发摁住了之后这条线断了,可林水生未必知道吴顺发摁住了,他下个月要是照常发货,货到了香港没人接,他早晚知道出事了。”
沈莫北想了想:“林水生在新加坡,咱们够不着,可他那批货下个月发,货到了香港没人接,他肯定要派人过来看,派来的人咱们能摁住,顺着派来的人往上摸,看能不能摸到林水生在新加坡的底。”
“你的意思是等他那批货到了香港,没人接,他派人过来,咱们把派来的人摁住?”
“对,吴顺发摁住了之后,香港那边没人接货,林水生发过来的货搁在码头上没人提,他肯定要派人来看怎么回事,派来的人一到香港咱们就摁住,问清楚林水生在新加坡的底细,再通过有关部门跟新加坡那边联系,看能不能把林水生也摁住。”
赵金虎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行,我跟霍先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在香港码头上盯着,林水生的货一到就递话过来,货搁在码头上没人提,林水生派人来看,人一到就摁住。”
“霍先生那边我来说,你让赵大刚把陈阿坤和郑阿福的口供整理好,跟陈永昌、马水旺的并案,新加坡这条线单独立个卷,等林水生派来的人摁住了再并进去。”
挂了电话,沈莫北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霍先生在电话那头应了:“新加坡林水生的货走香港,一般是走荃湾那边的码头,我让老周在荃湾码头上盯着,货一到就递话过来,人来了也递话过来,摁人的事我来安排。”
“霍先生,林水生派来的人未必是新加坡过来的,有可能是香港本地人,也有可能是南边那边过去的,你让老周盯的时候别光盯新加坡来的船,南边来的船也盯一盯。”
“我知道,荃湾码头那边我让老周多安排几个人,白天晚上都盯着。”
等了半个来月,老周从香港递了话过来——荃湾码头上来了一批货,是从新加坡走船运过来的,收货人写的是“顺发渔行”,货搁在码头上没人提,搁了三天,昨天来了个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穿一件灰西装,到码头上问了问那批货的事,问完了没提货,转身走了。
沈莫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部里整理卷宗,把话筒夹在耳朵边上问:“那个人往哪儿走了?”
“老周跟了一段,看他上了荃湾码头边上一条渔船,渔船往港外开了,老周记了船号,让人在码头上盯着,那条船要是再回来就递话。”
“灰西装、圆脸、三十来岁,这个人八成是林水生派来的,你让老周接着盯,那条船一回来就摁住,人摁住了问清楚林水生在新加坡的底细。”
老周那边又盯了三天,那条渔船从港外回来了,靠上荃湾码头,灰西装从船上下来,老周带着阿强的人在码头上把人摁住了,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本新加坡护照、一沓港币和几张货单,货单上写的是“水生渔行发香港顺发渔行,渔货二十箱”。
老周把人摁住了之后给霍先生打了电话,霍先生让阿强把人押到西环码头仓库里,给沈莫北递了话。
沈莫北第二天坐船到了香港,在西环码头仓库里提审灰西装。
灰西装叫林阿水,是林水生的侄子,新加坡土生土长的,替林水生跑腿送货,这回从新加坡过来是看那批货为什么没人提。
“林阿水,你叔林水生在新加坡开了几年渔行了?”
“开了十来年了,六几年从福建过去的,先是在码头上给人扛包,后来攒了钱开了水生渔行,做渔货转口生意,跟南边、香港这边都有往来。”
“水生渔行跟陈永昌的隆昌渔行什么关系?”
“我叔跟陈先生是拜把兄弟,两个人六几年一块儿从福建过去的,我叔去了新加坡,陈先生去了南边,两个人一直有来往,水生渔行的货走香港转内地,隆昌渔行的货也从我叔那边走,两家互相帮着销货。”
“林水生在新加坡除了渔行还有没有别的买卖?”
“有,我叔还在新加坡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日用品和药材,杂货铺后头有个小仓库,仓库里搁的什么东西我不清楚,我叔不让我进去。”
“杂货铺后头的小仓库,你叔进过没有?”
“进过,每回有货从内地过来,我叔都亲自去仓库里点货,点完了把仓库门锁上,钥匙他自己拿着,别人进不去。”
沈莫北把林阿水的供述记下来——林水生在新加坡有一间杂货铺,杂货铺后头有个小仓库,仓库里搁的东西林阿水不清楚,林水生每回有货从内地过来都亲自去点货,说明那个仓库里搁的是要紧东西。
“林阿水,你叔下个月还有没有货要发?”
“有,秋天那批货已经备妥了,我叔让我先过来看看香港这边怎么回事,要是这边没事,他下个月就把货发过来。”
“你回去跟你叔说香港这边没事,货照常发,你叔要是问起吴顺发,你就说吴顺发回内地探亲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林阿水把脑袋点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叔要是问起来,我照你说的说,可我叔那个人精得很,他要是不信,自己跑过来看,那我拦不住。”
“你叔要是自己跑过来看,你提前给我们递个话。”
沈莫北让老周把林阿水放了,让他回新加坡。林阿水走了之后,沈莫北给赵金虎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赵金虎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林水生在新加坡有个杂货铺,杂货铺后头有个小仓库,仓库里搁的是要紧东西,这个仓库八成跟陈永昌那条线的电台零件有关——陈永昌从基隆往香港送电台零件,有一部分是从新加坡转过来的,林水生在新加坡接货,搁在杂货铺仓库里,再从新加坡往香港送,这条线比基隆那条还深一层。”
“林水生下个月发货,货到了香港咱们照常接,接完了问清楚仓库里搁的什么东西,再通过有关部门跟新加坡那边联系,看能不能把林水生也摁住。”
“新加坡那边得走外交渠道,没那么快,先把林水生派来的人摁住了,把口供问清楚,新加坡那边的事慢慢来。”
沈莫北在香港又待了几天,把林阿水的口供整理好,跟陈永昌、马水旺、陈阿坤、郑阿福的供述并在一起,拿牛皮纸袋封好,坐船回了内地。
到燕京的时候是十一月底,天已经冷了。沈莫北从火车站出来,裹紧大衣往公交站走,路上碰见杜子腾骑车过来接他:“沈局,赵局让我来接你,说卷宗都整理好了,等你回来归档。”
沈莫北上了杜子腾的自行车后座,两个人往部里骑。杜子腾一边骑一边说:“赵局说新加坡那条线先挂着,等那边回话,手头这几个案子先归档,该递检察院的递检察院。”
“陈永昌和林国栋的起诉意见书递了没有?”
“递了,上礼拜递的,检察院那边收了,说材料齐了,等法院排期开庭。”
“马德彪的呢?”
“马德彪的并到陈永昌案子里了,一块儿递的。”
沈莫北回了部里,把香港带回来的材料跟专案组的卷宗并在一起,重新编了页码,把“待查”那一栏里的“新加坡林水生”改成“待办”,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等新加坡那边回话”。
周保国把他叫到办公室,翻了翻新递上来的卷宗:“陈永昌这条线从马水源六几年跑过去开渔行算起,跑了十几年,经手的钱物比咱们预想的还大,现在主犯从犯全摁住了,新加坡那边林水生暂时够不着,先挂着,手头这几个案子归档之后,专案组先歇一阵子,明年开春再说。”
“行,我把卷宗归档,明年开春之前不往外跑了。”
周保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你这趟跑得够呛,从南边到香港到基隆,绕了一大圈,回来好好歇歇,快过年了,家里的事也得顾一顾。”
沈莫北应了,从周保国办公室出来,回专案组把卷宗一份一份归档,该锁柜子的锁柜子,该递检察院的递检察院,忙到天黑才弄完。
骑车回月牙胡同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有人家挂了灯笼,红纸糊的,里头点着灯泡,晃晃悠悠地亮。沈莫北推开院门,丁秋楠正蹲在枣树底下腌腊八蒜,玻璃罐子里泡着蒜瓣和醋,搁在窗台上。沈致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红纸包:“爸爸,妈说快过年了,给你买了双新棉鞋,你试试。”
沈莫北把棉鞋接过来,坐在石凳上试了试,正好合脚。丁秋楠把腊八蒜的罐子封好,搁在窗台上:“你那个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香港那边摁住了,南边那边也摁住了,新加坡那边挂着,明年开春再说。”
“那过年你能在家了吧?”
“能在家,过年之前不往外跑了。”
沈致远把红纸包拆开,里头还有一双棉袜子,他把袜子往沈莫北怀里一搁:“爸,这袜子是我挑的,灰颜色的,耐脏。”
沈莫北把袜子接过来,搁在棉鞋里,把沈致远抱起来搁在膝盖上:“过年想要什么?”
“想要个灯笼,跟隔壁二丫家那样的,红纸糊的,里头点蜡的。”
“行,年三十爸爸给你糊一个,比二丫家的大。”
丁秋楠在旁边听着,把腌好的腊八蒜罐子往窗台里头挪了挪:“年货还没办呢,你哪天有空,咱们去趟菜市场,把过年的东西买齐了。”
“礼拜天去,礼拜六我把院子扫一扫,把窗户擦一擦,到时候我们过年还是回四合院过,那边热闹,等吃过饭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