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把吴天元从地上拎起来，推到仓房角落里，拿手电照着那堆木箱子：“林国栋让你把这些货运到南边哪儿？交给谁？”
吴天元蹲在铜锭箱子旁边，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灰：“南边码头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叫‘鲫鱼背’的小渔村，村里有个冷库，货送到冷库门口，有人接，接货的人我不认得，就认得他手上戴一块旧梅花表，表带是黑皮子的，每回接货都戴。”
“下一趟什么时候送？”
“林老板那边说了，这批货到了之后隔一天送，我这边收到货单就动身，货单一般是他手底下那个姓吴的送过来，吴阿水，上个月来了两趟，这个月还没来。”
沈莫北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赵金虎那边调来的人已经在码头东头货场后头等着了，六个人，都是老廖帮忙从省厅抽的，身手利索，带队的叫孙长顺，是赵金虎从燕京带过来的。
“孙长顺在哪儿？叫他过来。”
洪阿水出去转了一圈，把孙长顺领进来了。
孙长顺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沈莫北把情况简短说了——吴天元在手里，货在仓里，林国栋那边隔一天来取货，取货的人认表不认人。
“我的意思是让吴天元照常送货，咱们的人跟在后头，等接货的人露了面再收口。”沈莫北把孙长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鲫鱼背那个冷库，你带两个人提前摸过去，看看周围地形，冷库前后有没有路、晚上有没有人守着，摸清楚了咱们再动手。”
孙长顺点了头，带着两个人摸黑往鲫鱼背去了。沈莫北把吴天元从仓房里提出来，搁在仓库门口一张旧凳子上坐着，让洪阿水看着，自己蹲在旁边跟吴天元说话。
“吴天元，你替林国栋跑了几年了？”
“三年多了，一开始就是跑腿送个信，后来货多了，让我管仓库、送货，一个月给我开八百台币。”
“林国栋平时在哪儿落脚？”
“不知道，我从来不去找他，都是吴阿水来找我，吴阿水把货单递给我，我照着单子干活，别的事一概不问。”
“吴阿水这个人，你见过几回？”
“七八回吧，他一般是晚上来，骑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头绑个竹篓子，货单搁在竹篓里头，递给我就走了。”
“他下回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上个月是月底来的，这个月还没动静，估摸着也就这几天了。”
沈莫北把吴天元的话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到巷子口，跟洪阿水碰了个头。
“洪叔，吴天元说林国栋手底下那个吴阿水隔几天来送一趟货单，吴阿水一来，就说明林国栋那边要货了，咱们要是能把吴阿水摁住，顺着吴阿水往上摸，林国栋的落脚点就跑不了。”
洪阿水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吴阿水这个人我听说过，在南边以北码头上跑腿的，人瘦，走路有点外八字，常年穿一双旧胶鞋，他媳妇在南边以北菜市场摆摊卖菜，他每天晚上去菜市场接他媳妇回家。”
“今天晚上去不去？”
“去，我让人在菜市场后头蹲着，他要是去接媳妇，咱们就跟着他，看他往哪儿走。”
沈莫北点了点头，让洪阿水安排人去了。自己回到仓库门口，把吴天元又提起来问了几句，问清楚吴阿水平时来送货单的时辰和路数，记在本子上。
等到半夜，孙长顺从鲫鱼背摸回来了，进门先灌了一缸子凉水：“沈局，冷库摸清楚了——在渔村东头靠海边，一溜三间平房，中间那间是冷库，两边搁杂物，冷库门口有个雨棚，晚上有人守着，两个人，一条狗，狗拴在雨棚柱子上，人坐在门口椅子上，我们摸到跟前的时候那条狗叫了两声，守夜的探头看了一眼没出来。”
“狗拴着绳没有？”
“拴着，绳不长，够不着雨棚外头。”
“那就好办。”沈莫北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冷库门口两个人一条狗，咱们六个人分三路——一路从海边摸过去堵后窗，一路从正面过去控住守夜的，第三路跟着吴天元的车走，等接货的人露了面，正面那路再动手。”
孙长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渔村东头有条小路通公路，接货的人要是开车来，八成走那条路，我在路口搁两个人，车一进来就把路堵了。”
“行，就这么定。”沈莫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白天你带人歇着，天黑之前摸到鲫鱼背外围等着，吴天元这边我让他明天下午送货，货单上写的是明天送，林国栋那边应该不知道吴天元栽了，咱们趁这个空档把接货的人摁住。”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让吴天元给林国栋那边打了个电话——仓库里的铜锭要送鲫鱼背冷库，问那边什么时候接货。电话是打到一个杂货铺的号码，那头有人接了，吴天元照沈莫北教的话说了，那头回了句“今晚八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吴天元把话筒搁回去，看着沈莫北：“沈局长，那头说今晚八点接货，来接货的人应该还是戴梅花表的那个。”
“你照常送货，车上我的人跟着，到了冷库你该怎么交接怎么交接，别露怯，别让接货的人看出来。”
吴天元把脑袋点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沈局长，我要是配合你们把事办了，我媳妇那边……”
“你媳妇不知道你的事，我们也不找你媳妇的麻烦，你配合好了，法院那边我替你说话。”
当天下午，沈莫北让洪阿水把仓库里的铜锭箱子重新码了一遍，二十箱铜锭搁在三轮车上，拿帆布盖好。吴天元骑三轮车在前头走，孙长顺带两个人跟在后头，隔了半条街远，沈莫北和洪阿水另走一条路，绕到鲫鱼背渔村东头那条小路的路口蹲着。
天擦黑的时候，吴天元的三轮车到了鲫鱼背冷库门口，守夜的两个人从雨棚底下站起来，跟吴天元打了个招呼，看了看货单，把冷库门打开了。吴天元把铜锭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搬，搬了半个来钟头，搬完了靠在车斗边上抽烟。
八点差几分，小路那头亮起了车灯，一辆旧吉普从公路上拐下来，开进渔村东头，在冷库门口停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瘦高个，手上果然戴了一块旧梅花表，黑皮表带；后头跟着个矮胖的汉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瘦高个走到吴天元跟前，拿手电照了照三轮车上的货单，点了点头：“货齐了？”
“齐了，二十箱铜锭，你点点。”
瘦高个朝矮胖汉子挥了挥手，矮胖汉子拎着公文包进了冷库，拿手电一箱一箱照过去，点完了出来朝瘦高个比了个手势。瘦高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吴天元：“回单，拿回去给林老板看。”
吴天元把回单揣进怀里，正要推车走，沈莫北从路口暗处闪出来，孙长顺带人从冷库后头压上来，把瘦高个和矮胖汉子堵在了雨棚底下。
“别动。”沈莫北拿枪口对着瘦高个的胸口，“林国栋人在哪儿？”
瘦高个先是一愣，随即把手举起来，那矮胖汉子想往冷库里缩，被孙长顺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拽出来摁在地上。
“吴天元，你他娘的把我们卖了？”瘦高个扭头骂了一句。
吴天元把脑袋低下去，没吭声。
沈莫北把瘦高个推到冷库门口摁在墙上搜了一遍，从他腰里搜出一把短刀，从矮胖汉子公文包里搜出一沓货单和几张南边到内地的通行证。
“你叫什么？”
“陈阿贵。”
“陈阿贵，林国栋手底下跑腿的，对吧？”沈莫北把从吴天元那儿问来的情况搁在他面前，“吴天元已经交代了，你每回来接货，接完了回去跟林国栋交差，林国栋在哪儿？”
陈阿贵把脸贴在墙上，闷了一会儿才开口：“林老板在南边码头往南走五里地，有个叫‘下寮’的村子，村里有栋三层旧楼，他租了整栋，平时就住里头，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人，有两条枪。”
“他在下寮住了多久了？”
“两个来月了，从香江回来之后就搬到下寮去了，平时不怎么出门，都是让底下人跑腿。”
沈莫北把陈阿贵和矮胖汉子铐了，让孙长顺带人押着，自己跟洪阿水碰了个头。
“下寮村，三层旧楼，七八个人两条枪。”沈莫北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洪叔，下寮你熟不熟？”
洪阿水想了想：“下寮在南边码头南边，靠海，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村里有一条主街，两头通公路，林国栋那栋楼要是在村里，八成在主街靠海那头，靠海那头有几栋旧楼，以前是渔行，后来渔行散了，楼租给外人住。”
“那咱们今晚就动手。”沈莫北看了看表，快九点了，“陈阿贵带路，孙长顺的人堵前后，洪叔带两个人从海边摸过去堵后窗，我带着陈阿贵从正门进。”
洪阿水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林国栋那两条枪在谁手里？”
“陈阿贵说两条枪，一条在林国栋自己手里，一条在他手底下那个管事的身上，管事的叫阿龙，三十来岁，以前在码头上看场子的。”
“阿龙我听说过，手底下有功夫，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沈莫北把枪从怀里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今晚不把他摁住，让他跑了，再想找就难了。”
晚上十点多，一行人摸到了下寮村外围。陈阿贵在前头带路，孙长顺带两个人跟着沈莫北走正面，洪阿水带两个人从海边绕过去堵后窗。
下寮村的主街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旧铺面，走了百来步，陈阿贵在前头停住了脚，朝巷子尽头一栋三层旧楼努了努嘴：“就那栋，门口有个铁栅栏，一楼是堂屋，二楼林老板住，三楼阿龙和那几个弟兄住。”
沈莫北站在暗处看了一眼那栋楼——铁栅栏门虚掩着，一楼亮着灯，里头有说话声；二楼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裳；三楼没亮灯，可窗户缝里透出一点烟头的火光，有人在抽烟。
“孙长顺，你带人堵住铁栅栏门，别让人跑出来，我进去摁林国栋。”沈莫北把陈阿贵往孙长顺手里一推，“他要是不老实，你拿他说话。”
孙长顺应了一声，把陈阿贵摁在墙根底下。沈莫北贴着街边摸到铁栅栏门跟前，往里看了一眼——一楼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围着张旧方桌打牌，没看见林国栋。楼梯口在堂屋靠里墙那头，有人上下，脚步声咚咚响。
他朝后头打了个手势，让洪阿水那边动手，自己推开铁栅栏门，一步跨进堂屋，拿枪指着打牌那三个人：“别动，手抱头。”
打牌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洪阿水带着人从后窗翻进来，把后路堵了。三楼抽烟的那个听见动静往下跑，被孙长顺从楼梯口拿枪顶了回去。
“林国栋在哪儿？”沈莫北把打牌那三个摁在地上，问其中一个胖的。
胖的哆嗦着朝二楼指了指：“在楼上，靠里那间屋。”
沈莫北让孙长顺在楼下看着，自己带着洪阿水上了二楼。二楼走廊不宽，靠里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沈莫北一脚踹开门，林国栋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提包，窗子开着，看样子是想跳窗跑。
“林国栋，别动了。”沈莫北拿枪指着他，“你手底下的人全摁住了，你跑不了。”
林国栋把提包往地上一扔，把手举起来，瘦长脸上挤出一丝笑：“沈局长，你这动作够快的，不过这里可不是内地，这是南边，你大张旗鼓带人偷渡过来抓我，你确定能走掉吗。”
沈莫北没接他的话，走过去把提包从地上捡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头搁着几沓台币、一本护照、两张船票，还有一把掌中雷。他把提包合上扔给洪阿水，自己拿枪指着林国栋往楼下走。
“走不走得掉不劳你操心，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