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进了屋，丁秋楠把饭菜端上桌，沈致远趴在桌上写作业，王美芬在旁边给他削铅笔，沈有德靠在藤椅上看报纸，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
这时候，他感觉一家人在一起无比的温馨。
丁建华和陈福生的案子开庭那天是礼拜二，沈莫北一早到了法院，在证人休息室里把证词又过了一遍。杜子腾陪着他来的，坐在旁边翻一份报纸，翻着翻着忽然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沈局，你看看这个。”
沈莫北把报纸接过来一看，是当天的《燕京日报》，二版底下有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标题写着“二轻局供销处副处长郑怀仁涉嫌经济问题被停职审查”。消
息不长，就三句话，说郑怀仁在任职期间“违反财经纪律，经手物资调拨账目不清”，已经停职，由二轻局纪检部门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消息放出来了。”沈莫北把报纸搁下，“这是周哥那边故意放的，郑怀仁停职审查的消息一登报，底册上剩下那几个人就会慌，一慌就得动，一动就露头。”
“那今天开庭的事会不会受影响？”
“开庭是丁建华和陈福生的案子，跟郑怀仁不是一码事，可郑怀仁停职的消息一出来，丁建华在法庭上多半会多想，他要是以为咱们把他跟郑怀仁的案子并了，说不定会撂出点新东西来。”
开庭的时候丁建华被带进来，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可精神头还行，站在被告席上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看见沈莫北坐在证人席上，把脑袋低下去了。
陈福生跟着后头进来，比丁建华还蔫，整个人缩在法警旁边，像只霜打的鹌鹑。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法官先问丁建华对指控有没有异议。
丁建华站直了身子，嗓子有点哑，可话说得清楚：“审判长，我对起诉书里说的那些事没有异议，我认罪，可有一件事我想补充交代——郑怀仁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他让我帮他在机要室调过几回文件，都是关于二轻局物资调拨的，我给他抄了底稿，他拿走了。”
旁听席上嗡嗡了一声。
沈莫北跟杜子腾对了一眼——丁建华果然撂了，人在面对生命的威胁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丁建华把话说完。
丁建华交代了跟郑怀仁之间的来往——郑怀仁通过他调机要室的文件，抄二轻局物资调拨的底稿，每回给他五十块钱，前后调了七八回，抄了五六份。
他当时不知道郑怀仁拿这些东西干什么用，后来陈福生找上他，他才琢磨过味儿来，可那时候已经收了好几回钱，想退退不出来了。
陈福生那边听说丁建华把郑怀仁撂出来了，脸色变了变，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也赶紧补了一句：“审判长，我也补充——郑怀仁跟保定一个叫赵德贵的人有来往，赵德贵到燕京来的时候，郑怀仁让我帮着安排过住处和车子，我没多问，可有一回赵德贵喝多了，说漏了一句，说他们在南边有‘大买卖’，让我别多嘴。”
法官把两个人的补充交代记下来，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从法庭出来，沈莫北直接去了周保国办公室，把丁建华和陈福生在庭上撂出来的东西说了。
周保国听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丁建华说郑怀仁抄了五六份底稿，这些底稿里有没有比物资调拨更要紧的东西？”
“丁建华说有一份是二轻局各处的干部名册，还有一份是二轻局下属厂子的保卫布置图。”
“干部名册、保卫布置图。”周保国把烟灰弹了弹，“郑怀仁抄这些东西，说明马德彪不光要他倒腾物资，还要他摸二轻局内部的情况，这些底稿要是流到南边，南边的人想往二轻局安钉子、搞破坏，就有了底。”
“所以我建议把郑怀仁的案子单独拎出来审，不光查经济问题，还得查他往外递了多少情报、递给了谁、南边拿这些情报干了什么。”
“我明天跟二轻局那边碰个头，把联合办案的事定下来。”周保国把烟掐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赵金虎那边查南边渔船，摸到一条线索，你看看。”
沈莫北把赵金虎送过来的材料翻了翻——南边渔船的登记记录里，有一条船号“闽渔0317”的渔船，船主登记的名字叫林阿水，可这个林阿水去年秋天把船过户给了一个叫“陈世昌”的人，陈世昌就是马德彪手下在香江管电台的那个。
“陈世昌把船过户到自己名下，可船还在南边跑，赵金虎的人在南边码头上看见这条船这个月进出过两回，每回都是空船进去、满载出来，装的什么看不清，可吃水线压得挺深。”
“满载出来，装的什么？”
“还没摸清，赵金虎说再跟两趟，看这条船往哪儿卸货。”
沈莫北把材料搁下，想了想：“这条船是林国栋那条线上的，陈世昌过户只是个幌子，船的实际控制人还是林国栋，要是能把这条船截住，林国栋的物资通道就断了，他缩在南边没了进项，早晚得露头。”
“截船得海上动手，光靠赵金虎那边的人不够，得跟海军那边协调。”周保国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上之后对沈莫北说，“海军那边说下礼拜有巡逻任务，正好走那条线，到时候搭两个人上去，看见那条船先拦下来查，查完了再放，要是船上装的东西有问题，当场扣船扣人。”
“那我跟赵金虎碰一下，把船号、航线、大概的出入时间都摸清楚，给海军那边递过去。”
从周保国办公室出来，沈莫北给赵金虎打了个电话，约了第二天上午去市局碰。
第二天到了市局，赵金虎把南边码头盯船的记录摊了一桌子——闽渔0317这个月进出南边码头三回，每回都是半夜进、天亮前出，卸货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候在南边以北的渔港，有时候在更南边的码头，船上的货拿帆布盖着，码头工人说看着像木箱子，可船主不让靠近。
“这条船下次什么时候进港？”
“按前几趟的规律，后天半夜应该到南边以北那个渔港。”赵金虎拿铅笔在码头上画了个圈，“我让人在码头对面租了间屋，拿望远镜盯着，船一进来就报信。”
“海军那边的巡逻任务排到哪天了？”
“大后天。”赵金虎把铅笔搁下，“船后天夜里进港，卸了货大后天一早走，正好撞上我们羊城海军的巡逻线，时间对得上。”
沈莫北把时间记下来，又跟赵金虎核对了船的外形特征和航速，把这些信息一并整理好，当天下午就往羊城那边赶。
海军那边把巡逻任务定在了大后天上午，沈莫北提前一天带着赵金虎去了趟广州海军基地，跟巡逻艇的艇长碰了头。
艇长姓马，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干脆，把海图摊在桌上，拿铅笔在闽渔0317常走的那条航线上画了个圈：“这条船一般是半夜从南边以北的渔港出来，天亮前过这条水道，往东南方向走，我的艇大后天早上六点从基地出发，七点半能到这块水域，正好堵在它前头。”
“船上有武器没有？”沈莫北问。
“商船不让带武器，可你们说了这条船不干净，保不齐船上有家伙，不过我们艇上有机枪，不怕他们，靠上去之后先喊话，让他们停船受检，不停就开枪打舵，打完了再靠帮跳帮。”马艇长把铅笔搁下，“你们的人上不上艇？”
“上，我跟赵局都上，靠帮的时候我跟赵局跳帮上去查货，你的人在上面压着就行。”
“行，那你们大后天早上五点半到基地码头集合。”
从海军基地出来，赵金虎开车回羊城公安局，路上问沈莫北：“万一船上的人狗急跳墙，把货往海里扔怎么办？”
“扔了也跑不了，船只要被拦住，人就得扣下来，货扔了可以捞，人跑了就难找了，你跟艇上的人说好，靠帮之后先控人，把船上的人全摁住，一个都不让动，货慢慢查。”
赵金虎应了。
大后天早上五点半，沈莫北和赵金虎到了基地码头，马艇长的巡逻艇已经升火待发，艇上的战士把机枪架在船头，拿帆布盖着。两个人上了艇，马艇长一声令下，巡逻艇解缆离岸，出了港湾往东开，海面上浪不大，可涌不小，艇身晃得厉害，赵金虎在舱里坐了十来分钟脸就白了，趴在船舷上吐了一气。
七点二十分，巡逻艇到了预定水域，马艇长拿望远镜往东南方向扫了一圈，忽然把望远镜递给沈莫北：“前头那条，船头翘、船尾沉，吃水线压得深，跑得还不慢，十有八九就是它。”
沈莫北把望远镜接过来看了一眼——海面上一条灰扑扑的铁壳渔船正往东南方向开，船头推着浪花，船尾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帮上刷着“闽渔0317”几个白漆字，可漆皮掉了大半，跟赵金虎那边摸到的特征对得上。
“靠上去。”马艇长把舵一打，巡逻艇从侧后方切过去，艇上的战士把机枪上的帆布掀了，枪口对着渔船船头方向。
两船距离拉到百来米的时候，马艇长拿扩音器喊话：“闽渔0317，停船受检，重复一遍，停船受检！”
渔船上的人听见喊话，先是从船舱里探出两个脑袋看了一眼，随即船头往右一偏，想拐弯往东南跑。马艇长骂了一声，把油门推到底，巡逻艇从侧面切上去，船头的机枪手朝渔船船头前方打了一梭子，子弹在水面上排成一溜水柱，渔船的舵手缩了一下头，船速慢下来。
巡逻艇趁这个空档贴上去，两船相距不到五米的时候，沈莫北和赵金虎一人攥一根缆绳跳帮过去，落在渔船甲板上。甲板上搁着几个木箱，拿帆布盖着，船舱里又钻出三个人，手里攥着撬棍和鱼叉，看见沈莫北他们端着枪过来，其中一个把撬棍往甲板上一扔，把两只手举起来，另外两个跟着扔了家伙。
“都趴下，手抱头！”赵金虎拿枪指着他们，三个人蹲在甲板上抱了头。沈莫北把船舱门踹开往里看了一眼——舱里堆着十几个木箱，箱盖上拿红漆刷着“机器配件”，跟马继祖那批铜锭的包装一模一样。他拿撬棍撬开一箱，里头塞着稻草，稻草底下是油纸包着的铜锭，跟之前在湾仔码头上起获的那批铜锭一个模子。
“老赵，货在舱里，跟马继祖那批一样。”沈莫北朝外头喊了一声。
赵金虎把甲板上那三个人拿铐子铐了，又进舱里把另外两个缩在舱角的也拎出来，五个人蹲成一排。沈莫北把木箱一箱一箱撬开清点，铜锭、铝锭、还有两箱锡锭，加起来小半吨，价值不小。
“这条船跑了几趟了？”沈莫北蹲在船舱口问那个扔撬棍的汉子。
那汉子把脸往旁边一偏，不吭声。赵金虎在他脚边拿枪托敲了一下：“问你话呢，跑了几趟了？”
那汉子把牙咬了咬，闷声闷气地说：“跑了三趟了，每趟都是半夜从南边以北的渔港装货，天亮前拉到南边，有人接。”
“谁接？”
“不知道名字，接货的人拿一张纸条对暗语，对上了就卸货，卸完了给我们一张回单，拿回单去南边一个杂货铺里结账。”
“南边哪个杂货铺？”
“在南边以北码头旁边，叫‘兴隆杂货’，老板姓洪，四十来岁。”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记下来，跟赵金虎对了一眼——姓洪，南边以北码头旁边，跟洪阿水说的那个渔货铺子的位置对得上。
“接货的人长什么样？”
“每次来的人不一样，可有一回接货的人喝多了，在码头上骂骂咧咧的，说‘林老板给的钱越来越少’，我听着像是给姓林的跑腿。”
“林老板，是不是林国栋？”
“不知道全名，就听他们叫‘林老板’。”
沈莫北把船上五个人押回巡逻艇，马艇长派了两个战士在渔船上看着货，巡逻艇拖着渔船往基地开。到基地之后，沈莫北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截船的情况说了。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船扣了，货也扣了，接货的人在南边以北码头旁边那个兴隆杂货铺，这条线得赶紧掐，不能让林国栋知道船被截了。”
“我这就去南边以北，跟洪阿水碰个头，把兴隆杂货铺摸一摸。”
“你去吧，注意安全，林国栋的船被截了，他那边早晚得知道，他一急说不定又派人出来。”
沈莫北从基地出来，跟赵金虎分了工——赵金虎押着船上五个人回燕京审，沈莫北直接从基地坐船去南边以北找洪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