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没在办公室多待,骑车去了燕京饭店。娄天华那边服装厂扩车间的事定下来了,杨书记批了条子,轧钢厂南边那块边角地划给了服装厂,孟庆怀牵头办的手续,开工那天娄天华让沈莫北过去看看。
沈莫北到的时候,娄天华正站在空地上跟孟庆怀说话,旁边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卸水泥。娄天华见他过来,招了招手:“莫北,你看看这块地,比原来那个车间大出一圈,添二十台机器绰绰有余。”
沈莫北在空地上转了一圈,问了问工期和预算,又把孟庆怀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轧钢厂这边的事——孙德贵调进保卫科的事孟庆怀知道,说是杨书记批的条子,他经办的手续。
“孟哥,孙德贵这个人你熟不熟?”
“不熟,调来没几天,在仓库那边点货,我跟他没打过几回照面。”孟庆怀想了想说,“不过有一件事,前两天保卫科盘点仓库,孙德贵经手的那摊子账目对不上,少了两箱劳保手套和几捆电线,科长问他,他说是前任管库的没交接清楚,跟他没关系,科长也没深究,就让他补了个说明。”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礼拜。”
沈莫北把这事记下了。两箱手套几捆电线不值什么钱,可要是有人拿这个当由头往外捎东西,那就另说了。
从轧钢厂出来,沈莫北拐去了周保国办公室,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说。周保国听完,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说:“陈福生这个人我来查,昌平县局那条线我熟,让老廖那边递个话过去,查一查陈福生跟县供销社这几年的账目往来,要是有人拿供销社的物资往外倒腾,账上能看出来。”
“行,那我这边盯丁建华和孙德贵。”
“丁建华先别动。”周保国把铅笔搁下,“你动他,他背后的人就缩了,先放着,看他跟谁来往,顺藤摸瓜。”
沈莫北应了。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车往月牙胡同走,路过东四邮局的时候想起来霍先生探亲的事还没给番禺那边回话,就拐进去打了个长途电话给老廖。
老廖在电话那头说霍二妹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石楼乡公社的干部去家里看过两回,霍二妹腿脚不好,可人清楚,听说弟弟要回来,天天坐在门口大榕树底下盼着。省侨办那边的手续也办下来了,霍先生回来之后住番禺县城招待所,不搞欢迎仪式,不安排宴请,就派个车把他送到石楼乡,待两天再送回广州。
“老廖,霍先生这个人做事讲究分寸,他不让搞排场你们就别搞,可有一条——安全上得盯紧,他在香江那边跟马德彪的人结了梁子,陈四眼跑了还没抓着,万一有人跟着他摸到番禺去,那就麻烦了。”
“这个你放心,我让番禺县局派两个人跟着,不显眼,就说是公社干部陪着。”
“那行,霍先生那边我通知他,让他定日子。”
挂了电话,沈莫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刚进院门,丁秋楠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你大哥下午送过来的,说是轧钢厂传达室转来的,寄到厂里写着你的名字,老刘头不知道你住哪儿,就交给你大哥了。”
沈莫北把信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贴邮票,拿钢笔写的“沈莫北同志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落款地址是“昌平县沙河镇东头村”。他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了半页字——
“沈局长,我是孙德贵,我兄弟他对不住国家,但我清白的很,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调进轧钢厂不是我自己找的,是昌平供销社的陈福生让我去的,他说他帮我在轧钢厂找了个活儿,让我进去之后帮他留意着厂里晚上值班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啥,就答应了,后来我觉着不对劲,他问的那些事都跟厂里保卫科有关系,我没敢再跟他说,可他在昌平跟我撂过一句话,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怕他找人收拾我,就没敢吱声,今天听说你问起我了,我才给你写这封信,你要是不信,去查陈福生,他供销社的账上有一笔给燕京的款子,走的不是正经路子。”
沈莫北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当天晚上就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孙德贵信里的事说了。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听完,说:“陈福生的账我让人查了,供销社去年有一笔款子走的‘业务往来’,可对方户头是个空壳公司,在燕京西城注册的,法人代表叫刘福贵,这人查不到底,要么是假名,要么就是个替人顶包的,我让西城分局的人去查那个注册地址了,看看有没有人用过那个门牌。”
“孙德贵这封信来得及时。”沈莫北说,“他要是真帮陈福生摸厂里值班的底,那轧钢厂保卫科那边也得查一查,万一有人顺着这条线摸进厂里,夜里把仓库的东西往外倒腾,那就不是小事了。”
“你提醒得对,我明天跟杨书记打个招呼,让他把轧钢厂保卫科的人筛一遍,孙德贵先别动,让他继续在仓库待着,可仓库的钥匙得换个人管,不能让他在里头一个人说了算。”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书房里把孙德贵的信又看了一遍,拿笔把信里那几个关键的地方圈出来——陈福生让孙德贵“留意厂里晚上值班的事”,陈福生在昌平跟他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陈福生供销社的账上有一笔走歪路的款子。
这几条线串到一块儿,陈福生就不光是个打招呼递条子的中间人了,他在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供销社管着全县的物资调拨,手底下有一帮跑腿的人,孙德旺当年在昌平潜伏的时候,未必没跟他打过交道。
沈莫北把信收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杜子腾叫过来:“你跑一趟昌平,查陈福生这个人,从他的履历查起,哪年参加工作的,在供销社干了多少年,平时跟县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跟县局和县里其他单位的人有没有吃吃喝喝的来往,查细一点。”
杜子腾领命去了。沈莫北又给老廖打了个电话,问霍先生那边定日子没有。
老廖说霍先生定了下个月初动身,从香江坐船到广州,在广州停一天办手续,第二天去番禺,在石楼乡待两天,回广州之后坐火车到燕京,想顺便见见沈莫北和周保国,当面道个谢。
“行,他到燕京那天我去火车站接。”
挂了电话,沈莫北把霍先生探亲的行程安排写在纸上,又给娄天华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娄天华说霍先生回去探亲的事他也听说了,到时候他跟着一块儿去广州接,顺便把服装厂那边新进的一批设备的事跟霍先生当面谈一谈。
日子在查案和安排霍先生探亲这两件事之间往前走着。
杜子腾去昌平查了五天,回来报了一摞材料——陈福生五几年参加工作就在昌平供销社当采购员,六几年提的副主任,管全县的物资调拨,手里过的东西多,路子也广。这人平时在县里人缘不错,逢年过节请客吃饭是常事,县局、公社、粮站、食品站的人都跟他有来往。杜子腾把陈福生请客的记录翻了一遍,发现他常请的人里头有一个叫李耀祖的,是昌平县局治安股的股长。
“李耀祖。”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他跟陈福生什么关系?”
“街坊,两家住一条胡同,李耀祖他媳妇跟陈福生他媳妇是表姐妹,陈福生请客吃饭李耀祖十回有八回到场,李耀祖办什么事陈福生也常去帮衬。”
“孙德贵调进轧钢厂那张条子,是县局姓周的副局长签的,李耀祖在里头起没起作用?”
“问了姓周的,姓周的说李耀祖跟他提过一嘴,说陈福生有个亲戚想找个活儿干,姓周的说李耀祖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就签了。”
沈莫北把这条线跟马德彪那句“你们部里管档案的”串了一遍——陈福生在昌平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李耀祖这种在县局管治安的,再往上递消息,未必递不进部里。
“李耀祖跟燕京这边有没有来往?”
“查了,李耀祖去年到燕京开过两回会,都是县局组织的治安联防培训,住在市局招待所,开会期间跟什么人接触过,材料上查不到,得问市局那边的人。”
“你跑一趟市局,找赵金虎,让他查一查去年昌平县局来燕京开会的记录,看李耀祖那几回在燕京都见了谁。”
杜子腾去了。
沈莫北在办公室里把这段时间查内鬼的线头重新摆了一遍——陈福生在昌平当副主任,李耀祖在县局管治安,孙德贵被塞进轧钢厂摸值班的底,电工刘满仓被人套了机要室锁门的时间,冒名填调阅单的人对小丁的笔迹很熟。
五条线,从昌平到燕京,从县局到部里,中间缺一个把线头接起来的人。
这个人得同时满足几个条件——能在部里进出自如,能接触到机要室的调阅单,知道小丁的字长什么样,知道沈莫北去香江的行程,还得能跟昌平那边的人说上话。
沈莫北把这几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部里够条件的人列了一张单子——办公厅几个人、档案科几个人、机要室的老陈、政治部管文件的几个人,还有几个能进机要室的勤杂工。
他把单子看了两遍,拿铅笔在丁建华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丁建华去机要室查联防方案底稿那天,正好是沈莫北去香江之前一个礼拜,他说他查的是底稿,可小郑没盯着他看,他到底翻了哪几页,没人知道。而且丁建华在治安管理局干了快十年,跟昌平县局那边常有工作来往,李耀祖来燕京开会,丁建华作为局里的老人,接待过几回县局的人也不稀奇。
沈莫北把铅笔搁下,没有急着下结论。
查内鬼的事不能急,急了容易打草惊蛇,得等杜子腾从市局回来,把李耀祖在燕京见了谁查清楚了再说。
他正想着,丁秋楠打电话过来,说霍先生那边来电报了,说他下周三到广州,问沈莫北这边安排好了没有。
沈莫北把内鬼的事先搁到一边,给老廖打了个电话确认接站的事,又给娄天华打了电话让他把服装厂的事往后推两天,下周三一块儿去广州接霍先生。
忙完了这些,沈莫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院子里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红了大半,王美芬摘了一篮子搁在石桌上,沈致远蹲在旁边挑红的吃,嘴角沾着枣皮。
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拿了一颗红枣咬了一口,甜得很。
丁秋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内鬼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还没收口。”
“你这两天又没怎么好好吃饭。”丁秋楠把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枣,吃完我给你热饭。”
沈莫北又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丁建华这个人他以前没怎么留意,可上个月局里搞年终总结,丁建华交上来的材料里提到一句“去年接待昌平县局来访三批次”,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丁建华跟昌平县局那条线上的人,未必只是工作来往。
他把枣核吐出来,跟丁秋楠说了句“我出去一趟”,骑车又回了部里。
到了办公室,他把丁建华去年交上来的年终总结翻出来,翻到“接待工作”那一页——昌平县局来了三批人,第一批是开治安联防现场会,第二批是来参观档案管理,第三批是来送锦旗,三批人里头都提了李耀祖的名字,说李耀祖“带队”“陪同”“参加座谈”。
沈莫北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李耀祖来燕京三回,丁建华回回都在接待名单上,两个人要是没有私交,那才叫怪事。
他把材料锁进抽屉,决定明天先找丁建华聊一聊,不聊内鬼的事,就聊昌平县局那三批来访,看看丁建华怎么说法。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没急着找丁建华,先去了趟市局找赵金虎。
赵金虎正趴在桌上看一份治安简报,见他推门进来,把简报往旁边一推,指了指茶壶:“自己倒,刚沏的。”
沈莫北倒了杯茶坐下来,把来意说了——昌平县局治安股股长李耀祖去年到燕京开过两回会,另外还带队来市局参观过档案管理,想查一查那几回李耀祖在燕京都见了什么人。
赵金虎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想了想说:“李耀祖……这名字有点耳熟,你等等。”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泛黄的会议签到表,“去年治安联防培训那期,昌平来的是李耀祖带队,签到表上还有市局这边接待的人——办公厅的、治安局的、档案科的,你瞧瞧。”
沈莫北把签到表接过来,一眼就看见丁建华的名字,就在李耀祖名字底下隔了两行。
“丁建华接待过李耀祖?”
“接待过,那期培训是治安局牵头办的,丁建华是老人了,局里让他负责会务,迎来送往的事都是他张罗的。”赵金虎把签到表收回去,“怎么了?你怀疑丁建华跟昌平那边有瓜葛?”
“暂时还说不准。”沈莫北没把内鬼的事全盘托出,赵金虎嘴严,可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先帮我查查李耀祖那几回来燕京,除了开会,还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这个好办,我让招待所把住宿登记翻出来,再问问会务组的人。”赵金虎说着看了他一眼,“莫北,你这趟香江回来,怎么净盯着昌平那边的事?孙德旺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案子结了,可尾巴没收拾干净。”沈莫北把茶杯放下,“孙德旺在昌平藏了二十多年,靠的是当地的关系网,这帮人不挖出来,往后换个孙德贵、孙德财,照样能钻空子。”
赵金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市局出来,沈莫北回了部里,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丁建华。丁建华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往会议室走,看见沈莫北点了下头:“沈局,下午的局务会材料我搁你桌上了。”
“建华,你等一下。”沈莫北把他叫住了,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靠着窗户,阳光从外头照进来,把窗台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去年昌平县局来咱们这儿参观档案管理,是你接待的?”
丁建华把文件往胳膊底下夹了夹,想了想说:“是,那回是办公厅安排的,昌平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就是李耀祖,我领着他们转了转档案室,开了个座谈会,中午在食堂吃的饭。”
“李耀祖这个人怎么样?”
“挺实在的一个人,话不多,问的都是档案管理上的具体事,怎么分类、怎么编目、怎么防潮防虫,问得挺细。”丁建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沈局,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没什么,昌平那边有个案子牵扯到县局的人,我摸摸底。”沈莫北没再多说,拍了拍丁建华的肩膀,“你忙去吧。”
丁建华走了之后,沈莫北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丁建华提起李耀祖的时候语气自然,没什么可挑的,可他跟李耀祖打了三回交道,不可能只是“领着转转档案室”这么简单。
他回了办公室,给杜子腾打了个电话:“市局那边查李耀祖在燕京的住宿登记,你去把招待所那几天的登记本翻一遍,看看李耀祖住哪间屋、隔壁住的是谁、那几天有没有人去找过他。”
杜子腾应了去了。
下午局务会开完,沈莫北把丁建华单独留了一下,说有个事想请他帮忙。
丁建华问什么事,沈莫北说:“过几天我要去广州接一个港商,顺道去番禺办点事,部里这边你帮我盯两天。”
丁建华说行,又问了一句“哪个港商”。
“姓霍的,做买卖的,爱国人士,帮着办过几回案子,这回是回番禺探亲。”沈莫北说得轻描淡写,一边说一边看丁建华的反应。
丁建华听了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那你放心去,局里的事我盯着。”
沈莫北故意把霍先生的事漏给他,是想看看这条消息过几天会不会传到昌平那边去。
要是传出去了,丁建华这条线就跑不掉了。
第二天杜子腾从市局招待所回来,把登记本上抄下来的东西递过来——李耀祖去年秋天来燕京住了三天,住的是招待所三楼靠楼梯口那间,隔壁住的是昌平县局另一个民警,再过去两间住的是廊坊那边来开会的一个人,跟李耀祖不一个系统。
“那几天有没有人去找过李耀祖?”
“问了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李耀祖住的那三天,有个戴眼镜的人来找过他两回,都是晚上来的,在一楼会客室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服务员说那人看着面生,不像昌平那边的人。”
“戴眼镜的,长什么样?”
“服务员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灰夹克,说话文绉绉的。”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电工刘满仓说的那个穿灰夹克的串了一遍——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戴眼镜、文绉绉,问机要室晚上几点锁门的那个人也是这副模样。
“子腾,你让招待所的服务员认一认丁建华的照片,看看是不是他。”
杜子腾跑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沉:“服务员看了照片,说有点像,可不敢肯定,那天晚上灯光暗,那人又戴了帽子,她没看清脸,就记着戴眼镜、文绉绉的。”
“像不像的,先记着。”沈莫北把材料收进抽屉,“你再去昌平跑一趟,找李耀祖聊聊,别提丁建华,就问他去年到燕京开会那几天晚上都见了谁,看他怎么说。”
杜子腾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李耀祖承认去年到燕京开会的时候,有个“市里来的同志”找他聊过两回,聊的是昌平治安联防的事,可问他那人叫什么、哪个单位的,李耀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办公厅的”,一会儿说“治安局的”,最后说“名片搁丢了,想不起来了”。
“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沈莫北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李耀祖在县局干了这么多年,来燕京开了三回会,每回都有人晚上找他聊,他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这话说给谁听谁信?”
“那怎么办?直接问他丁建华?”
“不能直接问。”沈莫北想了想,“李耀祖这个人胆子不大,你逼急了,他要么缩回去,要么往上递话,不管哪种,线索都断了,得让他自己说出来。”
他把杜子腾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让昌平县局那边找个由头,把李耀祖派到市局来出差,到了之后安排他跟丁建华碰个面,两个人见了面之后,让县局的人在边上盯着,看他们说什么。
杜子腾领命去了。
安排好这条线,沈莫北把心思收了收,霍先生那边的事不能耽误。他给老廖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接站的时间,又给娄天华打了电话约好一块儿去广州。
出发那天是礼拜二,沈莫北跟娄天华坐早班火车从燕京出发,第二天上午到了广州。老廖在站台上等着,把他们接到省厅招待所住下,又说了说霍先生那边的情况——霍先生从香江坐船到广州,今天晚上到,在广州住一晚,明天一早去番禺石楼乡。
“石楼乡那边都安排好了,公社的干部陪着霍二妹在家等着,霍先生去了直接进门,不搞欢迎仪式,不安排宴请,就在家里吃顿饭,聊聊天,下午去给爹妈上坟,晚上回县城招待所住。”
沈莫北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霍二妹家那边安全上有没有问题?”
“番禺县局派了两个人跟着,不穿警服,就说是公社干部,霍先生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当天晚上,霍先生坐的船到了广州。沈莫北和娄天华在码头等着,看见霍先生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没带随从,也没带保镖,就一个人。
“霍先生,一路辛苦。”沈莫北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霍先生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辛苦什么,坐船比坐飞机舒坦,还能看海景。”他看了看沈莫北,又看了看娄天华,“老娄也来了?”
“来接您啊。”娄天华跟他握了手,“顺便把服装厂设备的事跟您当面谈谈,省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三个人上了车,往省厅招待所开。路上霍先生问了几句案子的事,沈莫北大致说了说——马德彪押回燕京了,孙德旺被马德彪的人炸死了,底册找着了,何九和马继祖也押回来了,就剩下陈四眼还在香江没抓着。
“陈四眼的事我让阿强继续盯着。”霍先生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跑不远,他那间五金铺还在油麻地,家里老婆孩子都在,早晚得露头。”
“那就拜托霍先生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从广州出发去番禺。霍先生坐在车里没怎么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只旧皮箱的提手,眼睛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田野和河汊,偶尔问一句“到哪儿了”。
车到石楼乡的时候快中午了,公社的干部在村口等着,领着车往村里开。
霍二妹家住在村东头,门口果然有棵大榕树,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树底下搁着个旧石墩,石墩旁边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车停在榕树底下,霍先生从车上下来,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拿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回头对沈莫北说:“这树我认得,小时候爬过,树杈上有个弯,我骑在上面掏鸟窝,让我爹逮着揍了一顿。”
公社干部引着他们往院子里走,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堂屋门口搁着一张竹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子,正朝门口张望。
霍先生走到门口站住了,看着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叫出一声:“阿姐。”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把毯子往旁边一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拿手揉了揉眼睛,颤着声问了一句:“是阿弟?”
霍先生把皮箱往地上一搁,走上去扶住她胳膊:“是我,阿姐,我回来了。”
霍二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忽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霍先生拍着她的后背,没说话,眼圈红了一圈。
沈莫北和娄天华站在院子里没进去,公社干部搬了两把竹椅过来让他们坐,又端了茶。娄天华接过茶喝了一口,小声说:“霍先生这一趟回来,心里头压了几十年的事,算是了了。”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接话。
霍先生在院子里陪他阿姐坐了一下午,聊老家的事,聊爹妈走的时候的样子,聊这些年各自怎么过的。霍二妹说话带着浓重的番禺口音,霍先生说了几十年粤语,可跟阿姐说话的时候自动就切回了番禺话,沈莫北大半听不懂,可看着两个人坐在榕树底下说话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傍晚的时候霍先生从院子里出来,眼圈还红着,可脸上带着笑,对沈莫北说:“莫北,这趟多亏你了,我阿姐的日子过得不差,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上班,孙子孙女也大了,我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霍先生别这么说,这都是该办的。”
第二天上午,霍先生去村后的山坡上给爹妈上了坟,烧了纸,在坟前跪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沈莫北说:“莫北,我这一趟回来,看到阿姐日子过得好,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我有个想法——我想在番禺投点钱,办个厂子,给公社里解决点就业,也算给老家做点事。”
沈莫北跟老廖对了一眼,老廖点了点头:“霍先生有这个心,我们欢迎,具体办什么厂、投多少钱,回头让县里跟您详细谈。”
霍先生把这事说定了,下午就回了广州。
在广州又停了一天,跟老廖和县里的干部谈了谈办厂的意向,初步定下来搞一个服装加工厂,跟娄天华在燕京那个服装厂一个路子,从香江进设备、进料子,在番禺招工人,产品走出口。
从番禺回到广州那天晚上,老廖在省厅招待所摆了一桌便饭,请霍先生和沈莫北、娄天华吃饭。
菜是普通的粤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菜心炒牛肉,外加一煲老火靓汤。霍先生吃得很高兴,说在香江什么山珍海味都吃得到,可就是吃不着老家这种地道的番禺口味。
吃到一半,老廖把筷子搁下来,说:“霍先生,您要去燕京的事,省侨办那边已经报上去了,那边回了话,说欢迎您去,让您到了之后跟侨办联系,他们安排接待。”
霍先生把碗里的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接待不用太麻烦,我这次去燕京主要是想见见几个老朋友,另外看看能不能在那边也找点投资的门路。”
沈莫北在旁边接了一句:“霍先生,您想见什么人?我帮您递个话。”
“一个是我早年在香江认识的,叫陈祖沛,听说现在在燕京做进出口生意,另一个是侨办那边的李副主任,以前在广州见过一面,这回想去拜访拜访。”霍先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
“谁?”
“你们部里的冯副部长。”霍先生把声音放平了些,“我帮你们办了这几回事,抓了马德彪、找着了底册,于公于私我都想跟他见一面,把香江那边的情况当面说一说,也算有个交代。”
沈莫北点了点头:“冯部那边我帮您约,问题不大。”
第二天下午,一行三人从广州坐火车往燕京走。霍先生坐软卧,沈莫北和娄天华在隔壁包厢。火车过了长沙之后,霍先生把沈莫北叫到他包厢里,关上门,从皮箱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小桌板上。
“莫北,这个你拿着。”
沈莫北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里头硬邦邦的,像是一叠纸:“什么?”
“我在香江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有房产契、有股票、有几份跟内地做生意的合同底稿,还有一份我写的遗嘱。”霍先生把身子往铺上一靠,两手搁在肚子上,“我这次回番禺看了阿姐,又去给爹妈上了坟,心里头那件大事算是了了,可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得提前安排,我儿子在香江管着公司,可他对内地的情况不熟,万一哪天我走了,他两眼一抹黑,连找谁都不知道,你是内地的干部,又在部里做事,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看,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将来我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你帮衬着点。”
沈莫北把信封搁回小桌板上,没打开:“霍先生,这东西您收着,我不看,您身体硬朗着呢,说这些太早,再说了,我在部里做事,您这些产业上的事我不能沾,沾了说不清,可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比如您儿子将来想来内地做生意,需要递个话、搭个桥,这个我可以帮。”
霍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给你东西你不要,倒是跟娄天华一个脾气。”
“娄叔是正经买卖人,我是公家人,两码事。”沈莫北说,“对了,霍先生,您到了燕京之后,侨办那边会安排人接待,可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您这回在香江帮我们抓了马德彪,这事马德彪背后的人肯定记恨,您在燕京期间,出门尽量跟侨办的人一块儿,别单独行动。”
“我知道。”霍先生把信封塞回皮箱里,锁好,“马德彪那个人在南边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漏网的鱼不止陈四眼一个,我心里有数。”
火车到燕京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侨办那边来了两个人接站,把霍先生接到燕京饭店住下。沈莫北和娄天华各自回了家,约好第二天去部里给霍先生安排跟冯副部长见面的事。
沈莫北到月牙胡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丁秋楠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进门,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走过来接过他的旅行袋:“去了好几天,霍先生那边都办妥了?”
“办妥了,他阿姐找着了,爹妈的坟也上了,还在番禺说要办个服装厂。”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拿手扇了扇风,“内鬼的事有进展没有?”
“子腾前天来找过你,说李耀祖那边有动静,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
沈莫北连饭都没顾上吃,先给杜子腾打了个电话。杜子腾在电话那头说:“李耀祖上礼拜被县局派到市局来送材料,我让赵金虎那边安排了一下,李耀祖在市局办完事出来,在门口碰上了丁建华,两个人站在台阶底下说了十来分钟话,丁建华还递了根烟给李耀祖,说了什么没听清,可看那架势,两个人熟得很。”
“丁建华看见有人盯着没有?”
“没有,赵金虎的人在马路对面车里坐着,拿望远镜看的,丁建华没往那边瞧。”
“李耀祖回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他回去之后第三天,陈福生就去了趟县局找他,两个人在李耀祖办公室里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陈福生脸色不大好看,李耀祖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还握了手。”
沈莫北把这条线串了一遍——丁建华跟李耀祖在门口碰面,陈福生随后就去找李耀祖,这说明丁建华把消息递给了李耀祖,李耀祖又转给了陈福生,陈福生慌了。
“子腾,你盯着陈福生,看他下一步找谁,他要是往燕京这边递话,那就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挂了电话,沈莫北吃了碗丁秋楠下的挂面,骑车去了部里。
他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给冯副部长的秘书打了个电话,问冯部这两天有没有空,说香江那个霍先生来燕京了,想当面汇报一下香江那边的情况。秘书说冯部明天下午有个空档,让沈莫北把霍先生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