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在屋里走了两圈,站住了,回头看了娄天华一眼。
“娄叔,孙德旺被抢走,马德彪的人一定会带他去取底册,孙德旺这个人疑心重,他不会轻易把藏东西的地方说出来,他毕竟和马德彪这么多年没有接触了,我估计他对马德彪也不一定放心,很可能会把底册卖给马德彪,然后再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底册就是他的底气。”
“所以他很可能会拖。”娄天华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但他拖时间,咱们也拖不起,他要是把底册交出去,马德彪的人转头就能把他做了,他自己心里清楚,所以他一定会在交底册之前先要钱、要船、要退路。”
“对。”沈莫北走到桌前,把那张九龙城寨的地址纸条又看了一遍,“孙德旺大概率把底册就藏在九龙城寨里,但是藏底册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马德彪的人拿到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逼他说出地方,可孙德旺会拖,他会说‘东西在城寨里,你们得带我回去取’,只要他回了城寨,他就有机会跑,或者有机会跟马德彪的人谈条件。”
阿强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咱们在城寨里守着不就行了?他只要回去取东西,咱们就动手。”
“守株待兔可以,可不能光守。”沈莫北摇了摇头,“孙德旺不一定回城寨,他可能把藏东西的地点告诉马德彪的人,让他们自己去取,自己留在船上当人质,等钱到手了再跑,所以咱们得两头堵——一头在城寨里盯着,一头在海上追。”
“而且那里可是九龙城寨啊,龙蛇混杂的地方,我们也不可能在那里长时间耗着的,毕竟那个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啊!”
想了想他转头看着娄天华:“娄叔,城寨那边,陈福还能帮上忙吗?”
“能。”娄天华说,“陈福毕竟在城寨里人头熟,何九和古大眼被抓之后,义安堂那帮人散了,陈福正好趁机把东头村道那一带摸一遍,孙德旺藏东西的地方不会离二巷七号太远,他那天晚上从二巷七号出来,天亮之前换了地方,东西应该就在二巷七号附近。”
“那就让陈福盯着二巷七号,凡是有人去那栋楼翻东西,立刻报信。”沈莫北说完,又看了阿强一眼,“海上这边,霍先生的船能不能在东南方向多跑几趟?”
“霍先生说了,他的船可以在东沙群岛附近巡两天,可再远就不好办了。”阿强说,“马德彪的人要是带着孙德旺往菲律宾那边跑,霍先生的船追不上也不敢追。”
沈莫北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德旺在燕京的时候,刘二柱说过一句话,说王福顺和孙德旺“隔一阵子就出去一趟,说是看老朋友,一走就是十天半月”,那时候孙德旺还在燕京潜伏,他出去“看老朋友”,看的是谁?
“娄叔,马德彪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娄天华想了想:“我问过霍先生,他调查过马德彪,他原来是军统北平站行动组的小头目,北平解放前跑了,先到香港,后来又去了南边,他在香港和南边都有生意,表面上做的是贸易,实际上还是搞情报和破坏那一套,他手底下的人分两拨,一拨是当年跟着他跑出来的旧部,另一拨是在香港本地收的,何九属于后一拨,前一拨的人藏得深,轻易不动。”
“那孙德旺呢?孙德旺是马德彪的外甥,他属于哪一拨?”
“他应该属于前一拨,而且是马德彪最信得过的那几个人之一。”娄天华说,“马德彪跑的时候把孙德旺留在内地,让他潜伏下来,负责联络,这种人不轻易用,用一次就是大事,这回孙德旺暴露了,马德彪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接回去,因为孙德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还有底册的存在。”
沈莫北点了点头,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阿强,你帮我查一件事——马德彪在香江有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他做贸易,总得有个写字楼、有个仓库、有个住的地方,何九这种人是外围的,马德彪自己在香江一定有嫡系的人看着。”
阿强想了想:“这个我得回去问霍先生,霍先生对马德彪这条线应该知道一些。”
“那就现在去问。”沈莫北说,“我跟娄叔留在这儿看着何九,你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阿强领命去了。
沈莫北跟娄天华在客厅里坐下来,娄天华拿热水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莫北,孙德旺被抢走的事,你打算怎么跟部里交代?”
“实话实说。”沈莫北把茶杯端起来,“孙德旺抓着了又丢了,是我的责任,可底册没丢,只要底册还在,孙德旺就跑不了,他手里那张牌没打出去之前,他不会离开香江。”
“你这么有把握?”
“有。”沈莫北把茶杯放下,“孙德旺这个人,从燕京跑到香江,一路上换了多少地方、绕了多少圈子,他到香江第一件事是找何九兑金子,第二件事是找何九联系马德彪的人,他不是来跑路的,他是来做买卖的,东西没出手之前,他不会走。”
娄天华把茶杯搁在桌上,想了想说:“那咱们就等着,等他跟马德彪的人谈条件,谈不拢的时候,他还会找何九。”
“何九在咱们手里。”沈莫北说,“孙德旺要是跟马德彪的人谈崩了,他唯一的退路就是回头找何九帮忙,何九手底下还有人,虽然古大眼被抓了,可义安堂的底子还在,孙德旺要是找何九的人,一定会有人来找咱们。”
“你是说,拿何九当饵?”
“饵已经下了。”沈莫北朝里屋努了努嘴,“何九在咱们手里,消息传出去,孙德旺就知道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可以打——何九知道他藏底册的地方,何九也知道马德彪在香江的嫡系是谁,所以孙德旺要么回来找何九,要么杀了何九灭口,不管哪一种,他都会露头。”
阿强去了一个多钟头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先生,霍先生那边查到一条线索——马德彪在香江有个远房侄子,叫马继祖,在湾仔开了一家船务行,门面不大,可这几年生意做得不小,手底下有几条船,专门跑南边和菲律宾的航线,霍先生的人说,马继祖那条船昨天晚上出了海,到现在没回来。”
“马继祖。”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这个人跟马德彪是什么关系?”
“说是马德彪的侄子,可具体多近的侄子不清楚,可马继祖的船务行开了十几年了,霍先生以前也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个人做事低调,不怎么出头,可手底下的人都是马德彪那边派过来的。”
“船务行在湾仔哪儿?”
“湾仔码头旁边,叫‘继祖船务’,门面挺大,门口搁着两条旧驳船,好找。”
沈莫北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披上:“阿强,你带我去一趟。”
“现在?”阿强看了看表,快半夜了。
“就现在。”沈莫北把外套扣子扣好,回头对娄天华说,“娄叔,你留在这儿看着何九。”
娄天华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带几个人去?”
“阿强加阿良,再加霍先生那边的两个人,够了。”沈莫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娄叔,孙德旺要是回来找何九,你注意安全,别硬守,你本来是局外人,让你牵扯到其中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和晓娥她们交代。”
娄天华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毕竟他不像沈莫北手里功夫了得,他就是一个普通商人。
沈莫北带着阿强和阿良出了铜锣湾公寓,在街口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往湾仔方向开。深夜的香江街头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可霓虹灯还亮着大半,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得五颜六色。
出租车拐上轩尼诗道的时候,阿强从前头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沈先生,马继祖那个人我见过两回,矮胖,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正经买卖人,可霍先生的人说他手底下那几条船都不干净,跑南边那条线上什么货都夹带过。”
“他那船务行平时晚上有人吗?”
“有,马继祖自己住在船务行楼上,楼下是办公室,后头连着码头,他那两条驳船就泊在码头边上。”阿强说,“不过咱们这个点去,他多半已经睡了,要是硬敲门,他未必开。”
“那就别敲门。”沈莫北想了想,“他那码头边上有没有能摸过去的地方?”
阿强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把车拐进了一条窄街,在离继祖船务行还有百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阿强付了车钱,三个人下了车,沿着骑楼底下的暗处往前走。湾仔码头这一带比铜锣湾那边乱些,路边堆着些卸了一半的货箱和旧缆绳,空气里一股咸腥的味儿。
继祖船务行的门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楼上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黄光。沈莫北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上有人在走动——一个矮胖的人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两趟,接着又出现一个高些的,两个人像是在说话,说了好一会儿,矮胖的那个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楼上有人。”阿强压低声音说,“那个矮胖的应该就是马继祖,跟他说话的那个高的看不清楚,可这个点还在他楼上的,不是他手底下管船的,就是外头来的客人。”
“能不能绕到码头那边去看看?”沈莫北问。
阿强领着他们从侧面的巷子穿过去,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矮墙就是码头的水泥平台。平台上堆着几个旧集装箱,阿强带着他们猫着腰从集装箱后面绕过去,摸到了船务行后墙根底下。后墙上有扇铁门,门没锁,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里头是船务行的后院,停着一辆旧货车,角落里堆着些缆绳和铁锚,再往里是楼梯口,楼梯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莫北刚要推门进去,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马继祖的声音,从楼梯口飘出来,说的是带闽南口音的普通话:“你让我再想想,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等我叔那边回话。”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比马继祖的声音年轻些,压得也低些:“你叔那边什么时候能回话?孙德旺在咱们手上已经一天了,他嘴紧得很,问什么都不说,那个人一看就是能扛的很。”
马继祖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急什么?孙德旺要是肯交,早就交了,他拖着不交,就是要跟咱们谈条件,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把他看紧了就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剩下的事等我叔回话再说。”
沈莫北跟阿强对了一眼,两个人悄没声地退出了后院,返回巷子里。
“马继祖的叔叔,应该就是马德彪。”沈莫北把声音压得极低,“他说‘等我叔那边回话’,说明马德彪本人不在香江,可能在南边,也可能在别的地方,孙德旺现在就在马继祖手里,就是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
“刚才楼上说话的那个年轻些的,听着像马继祖手底下管船的人,姓林,叫林阿水,跑南边那条线的船就是他管的。”阿强说,“马继祖说‘把他看紧了’,孙德旺多半就在马继祖控制的某个地方关着。”
“能摸到关人的地方吗?”
阿强想了想:“马继祖在湾仔这边除了船务行,还有一个仓库,在码头东头,平时用来堆货的,可那个仓库有院子有铁门,看得很紧,要是关人,多半关在那儿。”
“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东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仓库,铁皮顶,水泥墙,院子门是两扇铁栅栏,挂着一把大锁,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货车,仓库的窗户都拿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扇小门,门口搁着一张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汉子,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莫北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把仓库的方位和周围的路记在心里,然后带着阿强和阿良退了回去。
“有可能在这里,但是不确定,而且今晚不适合动手。”他站在码头边上,把外套裹了裹,“马继祖这边在等马德彪的回话,孙德旺暂时不会有事,他们还得留着他问底册的下落,可也不能拖太久,马继祖这边要是拿不到回话,可能会把孙德旺转移走,到时候再找就难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阿强问。
“明天白天,我和霍先生谈一下再说,我们这几个人没办法对付马继祖的人,而且马德彪随时有可能出现,我必须要霍先生帮忙才行。”沈莫北也有些头疼,香江毕竟不是内地,他在这边孤单一个人要想对付马德彪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必须要有霍先生的帮忙才行。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就和娄天华去找霍先生了。
霍先生住在半山的一栋旧公寓里,客厅不大,摆着一套酸枝木的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幅齐白石的虾,是真迹,虾须子根根分明。
沈莫北到的时候,霍先生已经换了睡衣又披了件晨褛,坐在沙发上泡功夫茶。茶是凤凰单丛,香得满屋子都是蜜味。
“坐。”霍先生朝对面沙发抬了抬下巴,“阿强把情况说了,马继祖那边你确定了?”
“大致可以确定,孙德旺大概率关在码头东头的仓库里,我昨天去看了,那边有人看守这,马继祖在等马德彪的回话。”沈莫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可那股蜜香压住了心里的燥,“霍先生,我想请您帮三件事。”
“你说。”
“第一,马继祖那条船务行得盯着,他手里有几条跑南边的船,我怕他把孙德旺转移走,请您调两条快船在湾仔码头外面守着,要是他的船出港,先跟上去,别动手,看它往哪开。”
霍先生点了点头,拿茶夹子夹了一只新茶杯烫了烫:“这个好办。”
“第二,我想在码头东头那个仓库旁边布几个眼线,马继祖的人进进出出,我得知道人数和规律,要是能摸清他们换班的时间更好。”
“我让阿强带两个人去,在仓库对面租间屋,白天晚上轮着看。”
“第三。”沈莫北把茶杯放下,看着霍先生,“马德彪本人现在暂时不在香江,马继祖在等他的回话,这说明马德彪可能会自己来,也可能会派人来,不管哪一种,人到了香江总得落脚,我想请您帮我查一查,马继祖在香江除了明面上的船务行和仓库,还有没有别的产业,他名下的房产、租的铺面、常去的茶楼饭馆,全给我摸一遍。”
霍先生把茶壶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看着沈莫北:“莫北,你这是要跟马德彪正面碰?”
“碰是要碰的,可得分怎么碰。”沈莫北说,“马德彪在暗处,我在明处,我贸然上去就是挨打的份,得把他从暗处拽出来,他拽出来了,咱们才好看清楚他带了多少人、手里有什么家伙。”
霍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已经查过了,马继祖名下在湾仔有一间铺面,在铜锣湾有一处住址,他常去湾仔道一间叫‘鸿运楼’的酒楼喝茶,每个礼拜三下午都去,雷打不动,他手底下管船的那个林阿水也常跟着。”
“礼拜三。”沈莫北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礼拜几?”
“礼拜一。”
“那就是后天。”沈莫北把茶杯端起来,慢慢转了两圈,“霍先生,后天下午,鸿运楼,我去会会马继祖。”
霍先生把茶壶提起来,往沈莫北杯子里续上水,不紧不慢地说:“你去会他可以,可有一条——鸿运楼是湾仔的老字号,何九的大安茶楼跟他比就是个街边摊,马继祖在那儿喝茶喝了十几年,伙计、掌柜的都跟他熟,你要在茶楼里动他,动静太大,万一引起港英政府的关注就麻烦了,不如在茶楼外面等,他喝完茶出来,街上动手,快进快出,不惊动旁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沈莫北说,“那就劳烦霍先生帮我在鸿运楼对面找个地方蹲着,我带阿强和阿良两个人就够了,他们对这边比较熟悉。”
霍先生把茶壶放回炉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海,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条光带,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过来。
“莫北,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马德彪这个人,做事情狠,他在香江的嫡系不止马继祖一个,何九那种外围的就不说了,他真正信得过的人,除了马继祖,还有一个叫‘陈四眼’的,早年是军统香江站的行动组员,后来留在香江,在油麻地开了间五金铺,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平时用来接头谈事。”
“陈四眼。”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
“这个人比何九难对付,何九贪财,陈四眼不贪,他图的是事,马德彪交代的事他拼了命也去办,你要小心这个人。”霍先生转过身来,“我已经让人去盯陈四眼的五金铺,看他这两天有没有动静。”
沈莫北从霍先生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到铜锣湾公寓,娄天华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胳膊上的布条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和一碟吃了剩半块的蛋糕。沈莫北没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何九还铐在暖气管子上,脑袋歪着睡过去了,嘴角挂着口水,狼狈得很。
沈莫北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眯了不到一个钟头,天就大亮了。
娄天华起来之后去楼下买了肠粉和粥上来,两个人吃了早饭,沈莫北把霍先生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马继祖礼拜三下午去鸿运楼喝茶,陈四眼在油麻地开五金铺,霍先生的人盯着。
“礼拜三。”娄天华把肠粉的酱油倒在小碟里蘸了蘸,“今天礼拜一,明天还有一天,你想怎么安排?”
“明天白天我去湾仔码头看看那个仓库,摸摸他们换班的规律,晚上回来跟你碰头,后天下午去鸿运楼堵马继祖。”
“那我呢?”
“娄叔,你帮我看着何九吧。”沈莫北把粥碗放下,“何九这个人虽然是个跑腿的,可他知道的东西不少,昨晚马继祖手底下的人来抢孙德旺,没管何九,说明何九在那边已经不算什么了,可何九自己不知道这个,你这两天跟他聊聊,软的硬的都行,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马德彪在香江还有没有别的线。”
娄天华点了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行,我跟何九聊聊,这人贪财,我拿话套他,他多半会松口。”
礼拜二一整天,沈莫北都泡在湾仔码头。
阿强在仓库对面一栋旧唐楼里租了一间板间房,窗户正对着仓库大门,拿望远镜看过去,进进出出的人数和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莫北在板间房里蹲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记了满满一页纸——仓库门口那个打瞌睡的汉子六点换班,换上一个瘦高个;中午十二点有人送饭来,三轮车拉了两个竹筐,一筐饭菜一筐空瓶子;下午三点林阿水来过一趟,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又走了;晚上七点仓库里亮灯,窗户拿木板钉死了,看不见里头,可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孙德旺应该就在里头。”沈莫北把望远镜搁下,揉了揉酸了一天的眼睛,“可仓库是铁皮顶水泥墙,正面只有一扇小门,里面有没有别的通道还不知道,而且院子里还停着辆货车挡着路,要是硬冲进去,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把孙德旺一转移,咱们扑个空。”
“那怎么办?”阿强问。
“等礼拜三再说。”沈莫北把本子揣进口袋,“我要先和马继祖谈谈,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不然太被动了。”
礼拜三下午两点,沈莫北就到了湾仔道。
他在鸿运楼斜对面一间凉茶铺里坐着,要了一碗廿四味,慢慢喝。
阿强和阿良一个在街口修鞋摊上蹲着,一个在马路对面报摊后面翻画报,三个人把鸿运楼门口三个方向都盯住了。
鸿运楼是湾仔老字号,门脸不大,三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金字都磨得发黑了。两点半光景,一辆黑色轿车从西边开过来,停在鸿运楼门口,司机下来拉开后座车门,马继祖从里头钻出来,矮胖身材,穿一件灰绸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往门里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林阿水,另一个是生面孔,壮实,平头,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马继祖到了。”阿强从修鞋摊那边踱过来,在凉茶铺门口买了包烟,丢下句话就走了。
沈莫北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他没有急着动,站在凉茶铺门口又等了十来分钟,看见马继祖上了二楼,靠窗坐了,林阿水和那个平头在楼下散座坐了,一个靠门,一个靠楼梯口,把上下楼的路都堵着。
“守得挺严实。”沈莫北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抬脚往鸿运楼走。
他推门进去,楼下散座的伙计迎上来,问几位。
沈莫北说一个人,朝楼上指了指。伙计引着他上了二楼,楼上比楼下清静些,靠窗一溜雅座,马继祖占了一张,正拿开水烫茶杯。
沈莫北在离他两张桌远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一壶普洱,一碟叉烧酥。
马继祖听见动静,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中山装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烫杯子。
沈莫北没急着搭话,慢慢喝着茶,等伙计把叉烧酥端上来,拿了一块吃了两口,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马老板,一个人喝茶?”
马继祖又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回看得久了些,把茶杯搁下,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位兄弟面生得很,怎么称呼?”
“姓沈,北边来的。”
马继祖脸上的笑容没变,可拿折扇的手停了半拍:“北边来的?北边哪儿?”
“燕京。”
这两个字一出口,马继祖那折扇彻底不转了。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看着沈莫北,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燕京来的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马老板打听一个人。”沈莫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德旺,马老板应该认识吧?”
马继祖的眼皮跳了一下,可嘴上的笑还挂着:“孙德旺?这名字没听过,沈先生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沈莫北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翻拍的旧照片,搁在桌面上转了一下,正对着马继祖,“这个人,民国三十六年北平站行动组的合影,后排右边那个瘦长脸的,就是孙德旺,马老板要是没见过,你叔叔马德彪应该见过,照片上这些人,都是你叔叔的老部下。”
马继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两只肥短的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看着沈莫北的眼神从刚才的敷衍变成了掂量。
“沈先生,你从燕京大老远跑到香江来,就为了拿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跟我认亲戚?”马继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可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两遍才吐出来,“孙德旺这个名字,我确实没听过,我叔那边的旧人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都认得?”
“马老板不认识孙德旺,可孙德旺认识你。”沈莫北把照片收回来,揣进口袋,拿筷子夹了一块叉烧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接着说,“他前几天从燕京跑出来,到了香江,第一件事就是找何九,何九把他安排到庙街住下,又牵线让他跟一个叫‘三爷’的人接上了头,这个‘三爷’后来被你的人从铜锣湾接走了,马老板,这事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马继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有些没想到沈莫北知道这么多。
他把折扇拿起来,“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拿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沈先生,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马继祖在湾仔做了十几年正经买卖,船务行的手续齐全,税单一张不少,你说的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沈莫北把茶杯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那马老板能不能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昨天晚上你的船会出现在外海,船上还有枪支,那些人可还在我的手上,而且你的仓库里面有什么东西,恐怕你比我清楚吧,而且你往那边跑的船上有什么,你别以为没人知道。”
马继祖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沈莫北没给他接话的空档,接着说:“马老板,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我是来给你指条路——孙德旺是我要抓的人,他在燕京犯了事,手上十几条人命,你把他交给我,你船务行的买卖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叔那边的事我暂时不追究;你要是不交,那我就只好把何九和古大眼的口供往港英政府那边递一份,你船务行那几条船跑南边夹带了什么私货,你自己心里清楚,真要查起来,你马老板脱不了干系。”
马继祖把折扇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可楼上几个伙计都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压着嗓子,可嗓子眼里那股火压不住:“沈先生,你这是威胁我?”
“算是吧。”沈莫北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马老板,你在香江十几年,根基不浅,可你叔马德彪在南边,手再长也够不着你这边的事,你替他扛这个雷,值不值?孙德旺把东西交给你叔,你叔拿了好处,你落着什么了?落一个通敌的罪名,落一个被港英政府查抄船务行的下场,你叔会替你出这笔钱?”
马继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攥得发白。
沈莫北的话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马继祖在香江打拼十几年,船务行的底子是靠着马德彪的关系搭起来的不假,可这些年跑船、拉货、揽客源,全是他自己一桨一桨划出来的。
马德彪在南边遥控指挥,隔三差五派个人来递话,从来只动嘴不动手,出了事倒是他马继祖兜着。
“沈先生,”马继祖把折扇重新拿起来,慢慢扇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顺气,“你说的这些,我得认一半——孙德旺确实在我手上,可这个人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叔那边来了话,说孙德旺身上有东西,让我先把人扣住,等他派人来接,我就是个开船务行的买卖人,我叔发了话,我能不办?”
“你办了,可你也得想想办完之后的事。”沈莫北把茶壶提起来,给两个人各续了半杯,“你叔派人来接孙德旺,人接走了,东西拿走了,然后呢?燕京那边死了十几口人的案子,早晚要有个交代,孙德旺是凶手之一,你把他交给你叔的人,他往南边一跑,这案子就断线了,你猜公安会不会追到香江来?今天是我一个人坐在这儿跟你喝茶,下回再来,可能就是拿着正式公文来的了。”
马继祖扇扇子的手又停了。
沈莫北没给他琢磨的空档,把声音往下压了压:“马老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叔马德彪在南边待了快三十年,他手底下那些老人,死的死散的散,他还能使唤得动几个人?你替他扛这个雷,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一条船?一笔钱?你在湾仔干了十几年,你叔给过你什么?”
马继祖把折扇合上,搁在桌上,拿手摩挲着扇骨,半天没吭声。
沈莫北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就趁热打铁:“我把话给你说透——孙德旺我要带走,何九和古大眼我也要带走,这两人牵扯的案子比孙德旺还大,你叔要是派人来接,你让他直接来找我,我就在香江等着他,可你要是把孙德旺交给我,你船务行的事,我当不知道。”
马继祖没有马上接话,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在桌面上磕得笃笃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朝楼下喊了一嗓子:“阿水,换壶热的。”
林阿水从楼下上来,拎着一把新沏的普洱,搁在桌上,眼睛在沈莫北身上溜了一圈,没多问,又下去了。
马继祖等林阿水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说:“沈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得认,可有一条你得替我想想——我叔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说是后天到,我要是把人交给你,我叔来了见不着人,你让我怎么交代?”
“你就照实说。”沈莫北拿筷子夹了一块叉烧酥,搁在碟子里没吃,“你说燕京来的公安找上门了,你一个做买卖的,惹不起,把人交了,你叔要是不高兴,让他来找我。”
马继祖的腮帮子又绷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说法在他叔那儿交代不过去。
沈莫北看出了他的顾虑,把叉烧酥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马老板,你叔派来的人后天到,那咱们就后天之前把事情办了,你把人交给我,我带着人走,你叔的人到了之后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就说人让公安带走了,你拦不住,你叔总不能为了这事把你船务行砸了吧?”
马继祖把折扇合上,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茶杯,半天没吭声。
沈莫北知道他在算账——把孙德旺交出去,马德彪那边不好交代;不交,沈莫北这边捏着何九和古大眼的口供,往港英政府一递,他船务行的麻烦就大了。
两边都是雷,可马继祖是个买卖人,买卖人算的是哪头损失小。
“沈先生,你让我想想。”马继祖把折扇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咽下去之后拿手抹了抹嘴,“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回话。”
“行。”沈莫北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明天中午我等你电话,马老板,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拖过明天中午,我就当你不打算谈了,到时候咱们各走各的路。”
马继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沈莫北下楼的时候,林阿水在楼梯口站着,眼睛盯着他,手插在裤兜里没抽出来。沈莫北朝他点了点头,林阿水没回应,目送着他出了门。
从鸿运楼出来,沈莫北在街口跟阿强碰了头。
“谈得怎么样?”阿强把烟掐了,凑过来。
“他说想想,明天中午之前回话。”沈莫北往湾仔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你那边仓库盯得怎么样?”
“没动静,孙德旺应该还在里头,中午送饭的按时去了,换班的人也正常,可今天下午多了一个人,之前没见过的,在仓库门口转了两圈才走。”
“什么人?”
“没看清,戴了顶帽子,走的时候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了。”
沈莫北把车牌号记在心里,回到铜锣湾公寓之后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那个车牌。
霍先生那边过了半个钟头回了话,说车牌是湾仔一家租车行的,租车的人登记的名字叫陈世昌。
“陈世昌。”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霍先生,您那边盯陈四眼的人有没有消息?”
“有。”霍先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沉了沉,“陈四眼今天下午关了五金铺,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见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我的人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湾仔码头附近的‘南洋酒店’,登记的名字就是陈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