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排组当天夜里就摸到了沙河镇。
昌平县沙河镇东头,靠着镇子边缘有一片零星的农户。
在线人的带领下,摸排组的人到了目的地。
王福顺的家在最东头,独门独院,院墙砌得比旁边人家高出一大截,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锈得发黑的铁门常年闩着,门板上钉了一层薄铁皮,敲上去邦邦响。
王刚带着人敲了半宿门,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隔壁一个早起磨豆腐的老汉探出头来,说王福顺前年冬天就瘫了,半身不遂,下不了炕,平时靠他侄子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过来,别的时候门都锁着。
“他侄子在哪儿住?”王刚问。
“就在镇西头,供销社旁边那条胡同,姓刘,叫刘二柱,在供销社当临时工。”
王刚留了个人在门口盯着,自己带人摸到镇西头,天刚蒙蒙亮就把刘二柱堵在了家门口。刘二柱三十来岁,圆脸盘,一脸没睡醒的懵劲儿,听说来人是公安局的,腿肚子先软了三分,把他叔王福顺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我叔是六几年从外头搬过来的,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孤老头子,老家没人了,我爹看他可怜,帮他在东头找了间空屋住下,后来我爹没了,我隔三差五给他送点吃的,前年他瘫了,我给他请了个镇上的老太太,一天去做两顿饭,别的事我也不清楚。”
刘二柱搓着手,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让,“他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可早些年身子还硬朗的时候,隔一阵子就出去一趟,说是看老朋友,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回来的时候身上多多少少带点钱,我问过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是以前攒的。”
“他出去都往哪儿走?”王刚问。
“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过。”刘二柱想了想,忽然补了一句,“有一回我替他收拾屋子,看见他床底下搁着个木匣子,锁着,我问他里头装的啥,他瞪了我一眼,说‘别动’,我就再没碰过。”
王刚当即带人返回东头,拿刘二柱的钥匙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间灶房,院角堆着些破烂杂物,地上长了一层薄青苔,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拾掇了。
北房东间炕上躺着王福顺,半身不遂,嘴歪眼斜,见人进来只能呜呜地哼,说不出一句整话,明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王刚让人把他先抬到镇上卫生院,自己带人在屋里翻。
床底下的木匣子找到了,锁头锈得不成样子,拿钳子一拧就断。
匣子里头搁着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流水簿”三个字,翻开里头全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像是暗账;一叠旧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合影,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衣裳,背景是些老房子;还有一个小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头是六根金条,三块玉佩,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张发了霉的旧票子。
王刚把匣子里的东西连夜送回专案组。
沈莫北把旧册子翻了翻,那些符号和数字他一时看不明白,可照片他一张一张看了。
单人照里有一张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站在一间肉铺门口,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嘴角微微往上翘,笑得阴恻恻的,跟档案里那张民国二十六年的合影上“快刀刘”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德贵兄存念,三十七年秋”。
“这个人应该就是刘德贵。”沈莫北把照片搁在桌上,对赵金虎说,“王福顺一直跟刘德贵有联系,这匣子里的金条和首饰,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些年合伙干下的案子分的赃。”
赵金虎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匣子里那堆金条首饰,搓了搓手:“那王福顺瘫了,刘德贵呢?他还活着没有?”
“照片背面写的是三十七年秋,那就是一九四八年,往后这三十来年,他们不可能断了联系。”沈莫北把旧册子翻开,指着上头那些符号和数字,“这册子得找人破译,看看里头记的是什么,我估摸着是账,分赃的账。”
专案组里有个从市局档案科调来的老会计,姓周,干了一辈子账,戴着老花镜把那本册子翻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找到沈莫北,说:“沈局长,这册子上的符号我看着像旧社会商号里用的暗码,我以前在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得找老辈人问问。”
沈莫北当即让王刚去找谢老。
谢老看了那册子,戴上老花镜琢磨了半天,把册子往桌上一搁,说:“这是民国时候当铺里用的‘当字谱’,一个符号代表一个字,专门记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我年轻时跟地下党接头,在当铺里见过这种写法,得找老当铺的伙计才能译。”
专案组又托人从信托商店找了两个退休的老朝奉,一个姓钱,一个姓赵,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干了一辈子当铺,看见那册子眼睛就亮了。
两个老头花了三天工夫,把册子上的暗码一个一个翻出来,译成明账。
译出来的账目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册子记的是从一九五二年到一九六五年间,刘德贵和王福顺合伙在燕京、天津、保定三地干下的十七起案子,时间、地点、抢了什么、分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可到了一九六五年冬天,账目断了,最后一条记录写着“腊月十七,保定北关,得手,分账毕,此后各奔东西,不再合伙”。
“六五年以后就断了?”赵金虎把译出来的账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这两年燕京城里的四起案子,是谁干的?”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账断了,人没断,王福顺瘫了,可刘德贵未必瘫,他六五年跟王福顺散了伙,要么是自己单干,要么是收了新徒弟,重新起了炉灶。”
他让王刚把王福顺从卫生院弄醒,问了几个问题——刘德贵现在在哪儿、六五年以后还见过没有、这两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王福顺嘴歪眼斜说不出整话,可耳朵不聋,听了王刚的问话,眼珠子转了两转,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最后从歪嘴里挤出两个字——“延庆”。
“延庆?”王刚凑近了听,“延庆哪儿?”
王福顺又咕噜了两声,这回听清了——“延庆……永宁……刘家……铺子……”
王刚当即带人赶赴延庆。
永宁镇在延庆县城东边,是个老镇子,镇上有条老街,两边都是旧铺面,解放前是商号,解放后公私合营,有些铺面关了张,有些改成了供销社的分销店。
王刚拿着刘德贵的照片在镇上转了两天,问到第三个老头的时候,那老头看了照片一眼,说:“这人我认得,姓刘,前些年在镇上开了个肉铺,就在街东头,后来肉铺关了,他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张家口。”
“什么时候搬的?”
“去年开春。”老头想了想,“他那肉铺开了没两年就关了,镇上人说他卖的肉比别家便宜,可来路不正,后来工商所的人来查过他一回,他就关了铺子走了。”
王刚把这条线索传回专案组,沈莫北跟赵金虎一合计,决定两路同时走——一路去张家口查刘德贵的下落,一路在延庆永宁镇蹲着,看有没有人跟刘德贵还有联系。
张家口那边查了半个月,刘德贵没找着,可找到了他一个远房侄子,在张家口郊区一个砖厂上班,姓刘,叫刘满囤。
刘满囤被带到专案组问话,先是不承认,后来王刚把刘德贵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拍,刘满囤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嘴一撇,说:“这人是我表舅,去年秋天来我家住过一阵子,说是做买卖赔了本,出来散散心,住了十来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要往南边去,具体去哪儿他没说。”
“他一个人走的?”王刚问。
“不是。”刘满囤想了想,“跟他一块儿走的还有一个人,姓孙,叫什么我不知道,我表舅管他叫‘小孙’,看着三十来岁,瘦高个,不爱说话,我表舅让他干啥他就干啥,跟个闷葫芦似的。”
“这个‘小孙’,你表舅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哪儿知道。”刘满囤挠了挠头,“我表舅以前在延庆开肉铺的时候,这小孙就在他铺子里帮忙,镇上人都说小孙是他外甥,可我表舅没儿没女,哪儿来的外甥,我估计就是收的徒弟。”
专案组把刘满囤说的“小孙”画了像——三十来岁,瘦高个,不爱说话,有屠宰手艺,跟刘德贵在延庆开过肉铺,去年秋天跟刘德贵一起从张家口往南走了。
画像发到各分局,东城分局那个老片警孙师傅看了画像,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也就是第一起案子发生前半个月,东四牌楼那边有人见过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在胡同里转悠,挨家挨户看门牌号,有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找亲戚,可问他亲戚姓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那人在哪一片转悠?”沈莫北问。
“就在朝阳门内大街南边那几条胡同,离头一起案子出事的地方隔了两条街。”孙师傅说。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地图上的四个红点一对,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起案子发生在朝阳门外,可凶手踩点的地方在朝阳门内,这说明凶手对那一带非常熟,熟到能在胡同里随便转悠而不引人怀疑,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在那一带住过。
“刘德贵以前在燕京城里住过哪儿?”沈莫北问。
赵金虎把旧档案翻出来查了一遍——刘德贵民国二十六年的住址登记在“东四牌楼弓箭大院”,跟老孙说的那个姓刘的老头搬走前住的地方是同一个院。
“这就对上了。”沈莫北把地图上的四个红点重新标了一遍,拿铅笔在朝阳门内画了个圈,“刘德贵以前住东四弓箭大院,对朝阳门内那一带的胡同了如指掌,他收的那个‘小孙’,跟着他在那一带踩点,第一起案子选在朝阳门外,不是随机的,是他踩熟了的地方。”
赵金虎把桌子一拍:“那还等什么?赶紧在朝阳门内那一带撒网,蹲着等他们再来。”
沈莫北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再回朝阳门内了,四起案子已经干完了,他们知道公安在那一带布了网,不会再往枪口上撞,可他们也没走远。”
他把地图翻到通县那一页,拿铅笔在通州城外画了个圈:“刘满囤说他们往南走了,从张家口往南,走京张公路,第一站就是通县,通县那边有运河码头,有火车站,人来人往,好藏人,也好跑路,我估摸着,他们要么猫在通县,要么从通县坐火车往南跑了,可不管哪一种,通县都是必经之路。”
赵金虎当即调了一个组去通县,在火车站和码头布控,同时让王刚带人沿着京张公路往南摸排,看有没有人见过刘德贵和那个“小孙”。
可还没等通县那边传回消息,第五起案子出了。
出事地点在通县西门外,一家三口,两口子加一个六岁的闺女,全死在屋里,刀伤跟前面四起一模一样,先杀人后抢东西,现金和粮票全拿走了,首饰细软也拿走了,其他大件一样没动。
消息传到专案组,赵金虎当场把帽子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咱们往南追,他就在南边等着咱们!”
沈莫北盯着地图上通县西门外那个新标的红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赵哥,你发现没有,前四起案子,每起之间隔了七八天到十来天,可这第五起,离第四起才隔了五天。”
赵金虎愣了一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赶时间。”沈莫北把铅笔搁下,转过身来,“前四起他们是在试,试完了摸清了燕京城哪片好下手、哪个时段最安全,现在开始收网了,他们要在走之前多干几票,把能捞的都捞走。”
“走?往哪儿走?”
“往南。”沈莫北指着地图上的京张公路和通县火车站,“刘满囤说他们往南走了,可这第五起案子就在通县,说明他们到了通县没急着走,先在通县又干了一票,这一票干完了,下一步就是坐火车往南跑,出了燕京地界,再想抓就难了。”
赵金虎把帽子重新戴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通县火车站布了控没有?”
“布了,可通县不止一个火车站,还有运河码头,还有长途汽车站,还有几条通往河北的土路,光靠咱们这一个组盯不过来。”
沈莫北想了想,把杜子腾叫过来:“你马上给通县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把全县所有能出县的路口都设上卡,火车站、汽车站、码头,一个不漏,同时把刘德贵和‘小孙’的画像发下去,让各路口的人拿着画像挨个对。”
杜子腾领命去了。沈莫北又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请他跟河北省公安厅协调,在跟通县搭界的香河、三河、大厂三个县也设上卡,防止凶手从通县往南溜进河北。
可电话打完还没两个钟头,通县那边又传回一个消息——西门外那家出事之后,有个在运河码头扛包的工人报告,说他当天夜里看见两个人从西门外那条土路上走过来,一高一矮,矮的走在前面,高的跟在后面,走到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了,往北走了。
“往北?”赵金虎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们干完案子不往南跑,往北走?北边是燕京城,他们不是刚从燕京城出来的吗?”
沈莫北站在地图前面,把通县西门外那个红点跟燕京城里的四个红点连起来看了一遍,又把通县到三河、大厂、香河的三条路画了出来,忽然发现一件事——那三条路都不是直奔南边的,都是先往东偏,再往南绕,走的是乡间土路,绕开了大路上的检查站。
“他们没往南跑。”沈莫北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他们往东走了,从通县往东,走三河、大厂,绕到香河,再从香河往南,奔天津。”
赵金虎凑到地图前面看了一遍,咂了咂嘴:“绕这么大一圈?”
“绕这一圈是为了避开大路上的卡子。”沈莫北说,“他们干完第五票就知道公安肯定在通县布了网,大路走不了,只能走乡间土路,这一绕就是两三天,可绕出去了就是天津地界,天津那边码头多、火车站多,混上船或者混上火车就走远了。”
赵金虎当即给天津市公安局打电话,请他们配合在宝坻、武清一带设卡,重点查从香河方向过来的可疑人员。
同时让王刚带人沿着通县往东的土路追,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留下的痕迹。
可王刚带人追了两天,在香河跟三河搭界的一个村子里摸到一条线索——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头说,前两天夜里他在村口看见两个人从西边过来,在他羊圈旁边的草垛里猫了半宿,天不亮就往东走了,往香河方向去了。\
老头还说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长条形的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