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腾眼睛一亮:“公安部批转的函,冶金部党委必须回复,李德刚就是想压也压不住——他可以压一份举报材料,但不能压公安部部的正式公文。”
“就是这个意思。”沈莫北把材料推到杜子腾面前,“你把这份东西重新誊一遍,把跟天津有关的那些信单独摘出来,做成附件,正件只写孙德胜在轧钢厂借运动整人的事,重点放在他逼许大茂写黑材料、逼周尚菊作伪证、纵容马福贵搞现场会这些事上。这些事,件件有人证,他赖不掉。”
陆建川问:“许大茂和周尚菊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沈莫北说,“这份材料递上去,上面如果要查,自然会找他们谈话,到时候他们照实说就行,现在打招呼,反而容易漏风。”
四个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便各自散了。
周保国那边接到材料后,动作很快。
三天后,公安部的一纸公函送到了冶金部党委办公室,要求就“红星轧钢厂部分职工反映厂革委会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存在工作方式不当、涉嫌借运动打击报复”一事进行调查核实,并在一月内回复结果。
公函到冶金部的当天下午,李德刚就知道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公函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顾秘书叫进来,把公函往桌上一拍,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铁栏杆:“这又是谁递上去的?”
顾秘书把公函拿起来看了看,低声说:“公安部直接批转的,听说是周保国亲自签的字,可能是沈莫北的手笔。”
李德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紧不慢:“孙德胜这个人,我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在小事上栽跟头。他不听,现在人家把材料送到公安部去了,我能怎么办?压是压不住了,让冶金部派人去查,查完如实报,而且现在周保国刚提拔,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可不触这个眉头。”
“那孙主任那边……”
“他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李德刚把公函往桌角一推,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冶金部的调查组到轧钢厂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星期一。
调查组三个人,领头的姓崔,是冶金部纪检口的老同志,跟李德刚没什么瓜葛,做事出了名的认真。他们到了厂里,先跟革委会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分头找人谈话。第一个谈的就是孙德胜。
孙德胜被叫到会议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可谈了一个上午之后,他出来时脸色明显不对了。崔组长问得很细,从他到轧钢厂以后批过的每一张条子、跟天津来往的每一封信,到马福贵为什么被拘、易中海为什么被撤、许大茂被逼写材料的具体时间地点——问得孙德胜好几次答不上来。
下午,调查组又找了何雨柱、周尚菊、刘岚、许大茂,一个一个单独谈。
何雨柱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炒完一锅辣子鸡,痛快淋漓,刘岚在食堂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何雨柱把手往围裙上一拍:“该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也没瞎说。”
许大茂从会议室出来时腿都在打颤,可走到走廊拐角没人的地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却偷偷咧了一下。
调查组在轧钢厂待了四天。
走的那天,崔组长把革委会办公室的人叫到一起,当众说了一句:“调查情况我们会如实向部党委汇报,在正式结论下来之前,孙德胜同志暂时停止履行革委会主任职务,由副主任孟庆怀同志主持日常工作。”
孙德胜当时就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莫北后来听陆建川说,那天下午孙德胜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才走,灯一直亮着,人影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孙德胜被停职的消息传开那天,何雨柱在食堂后厨炒了四个菜,把沈莫北、杜子腾、陆建川都叫来,关上门吃了一顿。
四个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方桌坐定,何雨柱给每人倒了杯酒,举起来,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这杯,敬秦姐,敬周大姐,敬食堂里那些被他们吓过的工友们。”
沈莫北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莫北骑车回南锣鼓巷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胡同里的青石板泛着水光。
他经过什刹海时停了一下,湖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润的暖意。他站在湖边抽了一根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很小、很远的星。
回到跨院时,丁秋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怔,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成了?”她问。
沈莫北点了点头。
丁秋楠把最后一件衣裳收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可沈莫北看得出来,那里面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总算等到这一天”的踏实。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四月的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像一地细碎的银子。
第二天,秦淮茹照常来食堂上班。
她走进后厨时,刘岚正在择菜,抬头看见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秦姐,何主任今天说要炸丸子,多放肉馅的那种,你来得正好,帮我和面。”
秦淮茹在灶台边站定,系上围裙,刚把手伸进面盆里,何雨柱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兜子肉,往案板上一放,看见秦淮茹在干活,什么也没说,只从她身边走过去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秦姐,没事了。”
秦淮茹的手在面盆里停了一瞬,继续揉面,没抬头。可刘岚看见她耳朵根红了,也不知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何雨柱走到灶台前,把火捅旺,大勺往锅沿上一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活喽——”
后厨里重新热闹起来,切菜的、择菜的、和面的、刷锅的,各自忙各自手里的活计,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整个食堂都蒸得暖融融的。
沈莫北站在食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轧钢厂外头的槐树开花了。
一串串白色的花瓣挂满枝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厂区甬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工人们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