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杜子腾说,“沈局有交代,这时候动一个,就会惊一群,保卫处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厂里的基本盘,不让生产出大乱子,谁要闹事,抓现行;谁要造谣,记在案,别的,先别碰。”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食堂那边你们多走两步,柱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憋着劲儿,别让他跟马福贵当面撞上,那小子现在正愁没人跟他撕,咱们不能给他递刀。”
张建国叹了口气:“这日子,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连何雨柱那么个炮仗脾气,都得一天到晚憋着,我们这些人倒像在油锅边上看火。”
杜子腾没接话,只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风灌进来,不大,却把屋里那股沉闷气吹散了些。他看见厂区里的烟囱还在冒烟,轧机还在轰鸣,心里忽然就定了定。
至少,厂子还在转。
食堂这边,何雨柱倒没像张建国说的那样要跟人撕。
他这几天话少,炒菜时却格外卖力,好像要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窝囊气全炒进菜里去。刘岚在旁边打下手,几次想开口劝几句,又见他眉头一直锁着,便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这天下午,李小燕来了。她拎着个布兜,说是给何雨柱送件薄衫。
进了后厨,见何雨柱正蹲在灶前通火,汗珠子从后脖颈子往下滚,她也不吭声,走过去把手绢递给他。
何雨柱接过手绢擦了把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莫北哥让我跟你说句话。”李小燕压低嗓子,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刘岚识趣地往门口挪了挪,佯装择菜。
“他说,马福贵现在就是条被踩着尾巴的狗,叫得凶,但还没到咬人的时候,你别去惹他,也别人让他惹着,他要是来找茬,你就当没看见,有什么话,都别在大庭广众底下说。”李小燕说完,又把布兜里的薄衫取出来,给何雨柱披在肩上,“莫北哥还说,何晓这两天先别在胡同里乱跑,让我多留个心眼。”
何雨柱把薄衫领子一掖,闷声应了个“行”。
他扭头看着李小燕,见她的鬓角也沁着汗,嘴唇有点干,心里便是一软。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回吧,厂里也忙。”
李小燕点点头,拎着空布兜走了,走出食堂门口时,太阳正毒,照得她整个人白晃晃的。
何雨柱站在后厨门边,一直看着她拐过厂道尽头的宣传栏,才转身回去接着忙活。
这之后没几天,厂里忽然有了新动静。
革委会下了一份通知,说要开展“厂校挂钩、红哨串联”活动,由各车间选派青年骨干,与城里的中学生组织结成对子,定期开展宣传教育。
通知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不多,却个个扎眼——其中就有马福贵,还有几个平时在车间里爱出风头的青工。
何雨柱看完通知,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蹲在食堂台阶上,用火钳子拨着脚边的石子,一边拨一边琢磨:孙德胜这招,明面上是“厂校挂钩”,实际上是把厂里的青年和学生捏到一块儿,再让马福贵这样的人带头,底下的人只要进了这摊子,再想抽身就难了。
更麻烦的是,这名单里虽然没有食堂和保卫处的人,可厂里那些还没站稳脚跟的青工,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旦“红哨串联”搞起来,别说保卫处,就连各车间的正常秩序都得被搅和了。
他正想着,杜子腾从对面走过来,手里也捏着那份通知。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末了,杜子腾先开口:“沈局已经知道了,他让咱们不用急,这通知是革委会单方面下的,名单里的人还没正式确认,他会从上面压一压,把这事拖成个‘待议’。”
何雨柱问:“能拖多久?”
“拖到他们自己先乱。”杜子腾说,“这种活动,上面没有统一文件支持,孙德胜自己搞出来,本来就站不住脚,只要拖过这个月,上面风向稍有变化,他那张名单就是张废纸。”
果然,没过几天,冶金部就有人出来说话了。
先是部里一个负责生产调度的小组来轧钢厂检查工作,走的时候在简报里写了一句——“个别同志过分强调政治活动,对生产秩序有所影响”。这话虽没点名,但厂里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孙德胜接到简报后,关起门来发了半天火。
他原以为借“厂校挂钩”能把那些年轻工人先拢到自己手上,没想到沈莫北的人竟从部里生产口找到口子,不显山不露水地给了他一闷棍。
他更没想到的是,冶金部内部对这事居然有了不同声音,再往深里究,跟他一直在东单走动的那条线,隐隐有了被上边盯上的迹象。
到八月底,“厂校挂钩”的事果然被搁了下来。
孙德胜在革委会扩大会上绝口不提,马福贵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天天到食堂门口转悠了。可这种安静,在沈莫北看来,比大呼小叫更危险——孙德胜是被按下去一半了,可另一半,正往更黑的地方沉。
八月三十日,谢老让人给沈莫北捎了个口信:上面有人要动几个企业里的“既得利益集团”,轧钢厂、重机厂、首钢都被列了名。沈莫北明白,这是孙德胜在上头递了状子,说他这几家厂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特别是轧钢厂,保卫处和食堂两个口子,全被“旧势力”把着。
谢老捎来的话不多,后头只有一句:“该断则断,该舍则舍。”
沈莫北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谢老这是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先保住最要紧的那几个人。至于其他的,能放则放,能拖则拖,不能跟整条洪水硬顶。
他坐在东四小跨院那盏煤油灯底下,把一张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名字。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又把纸凑到灯芯前,看着它慢慢卷边、发黄、烧起来。纸灰落在泥地上,像几片黑蝴蝶。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得很慢。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很远处的星星,怎么也照不亮这满院子的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