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回去把话原封不动转给陈学文。陈学文推了推眼镜,在油灯下把那本《农作物栽培技术》又翻了一遍,最后在某一页上折了个角,抬头说:“那就先把粮食搞上去。”
从那天起,棒梗就和陈学文开始较劲了。
不是跟别人较劲,是跟自己。
每天早出晚归,工分一分一分地挣,地里一块一块地翻。别人挑两趟粪,他挑三趟;别人歇晌时蹲在树荫下扯闲篇,他跑到地头看返青的麦苗,蹲下去拔草、松土、查墒情。生产队的老把式开始还笑话他,说城里娃新鲜劲儿过了就蔫了。可日子久了,老把式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这小子能行。
四月底,东花园大队的春播结束,棒梗拿到了全队知青里的最高工分。
耿大队长在工分榜前站了一会儿,用烟锅在棒梗的名字下面划了道杠,说:“这后生,当个记工员够格。”
于是棒梗成了东花园大队的记工员。不脱产,照样下地干活,但每天要负责把全队人马的出勤、工分、活计一笔一笔记清楚。棒梗在城里读书时最怕写作文,可记起工分来却格外认真,一笔一划,像在给每滴汗称重。
他把记好的工分账拿给陈学文看,陈学文戴上断腿眼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说:“比我记得好。”
棒梗挠了挠后脑勺:“以前念书时,老师让写字,我总写不端正,现在倒能坐住了。”
“人一上心,啥都能坐住。”陈学文说。
五月,东山坡的梯田上冒出了一层绿。棒梗站在地头看去,那绿色嫩嫩的,怯生生的,像是从黄土里刚探出头的婴儿,叫风一吹就轻轻颤。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株麦苗,那叶子软得不像真的,凉丝丝地贴在他掌心里。
“今年这麦,长势不孬。”耿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背着手看地,眼角那些刀刻一样的纹路全松开了,“去年冬天雪比往年多,墒情好,今春又有几场小雨,地力上来了。”
棒梗站起来,望着那面坡上的梯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这地不是他的,可这地上的每一棵苗,都有他滴下去的汗。
“队长,”棒梗说,“秋后要真能丰收,咱能不能跟公社申请点果树苗,在沟坡地上试种?”
耿大队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这一哼,棒梗听懂了——有门儿。
和乡村的勃勃生机不同,城里早就一团乱麻了。
夏天来的时候,燕京城里的运动又翻了一浪。
大大小小的讲用会、誓师会、批斗会像夏天的雷阵雨一样,一场接一场,来得又急又猛。
红小将们比去年更忙了,今天砸了哪个教堂的彩窗,明天烧了哪家旧书店的故纸,后天又揪出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特务”挂牌游街。
街道办的大妈们学会了新词,张口闭口“要文斗不要武斗”,可一转身,抄家队抬着箱子柜子从胡同里出来,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南锣鼓巷也不能幸免。
巷口那面灰墙上,大字报又摞了一层,旧的被雨淋得往下流墨汁,新的又用浆糊刷了上去,层层叠叠的,像一张总也脱不干净的痂。
沈莫北每次经过,都会骑得慢一点,拿眼角扫一眼那些新贴上去的名字。
还好,暂时没有他熟悉的人。
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点没松。
周保国上个月来过一个电话,说孙德胜在部里的动作比去年更大胆了,借着“整顿企业保卫组织”的名义,已经往两个大厂塞了人。一个是纺织总厂,一个是化工厂,都是原先保卫系统比较薄弱的地方。
“这是要包我的饺子。”沈莫北在电话里说。
“你清楚就行。”周保国声音发闷,“谢老那边最近也不太顺,有人写了他的材料,说他历史上的某段经历说不清。好在上面还有人压着,暂时没往深了查,但你自己要千万小心。”
沈莫北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孙德胜吃的这个局,已经不是轧钢厂里那点个人恩怨了。
这是两条线在较劲——一条是借运动这把火,把原有秩序统统打乱后重新洗牌的;另一条是想在火里尽量保住一些有用之人的。他和孙德胜,不过是这两条线上的两个棋子。棋子的命,有时硬,有时脆,全看执棋人的心思。
这天傍晚,沈莫北骑车回南锣鼓巷,快到家门口时,看见刘光天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链子掉下来了,他正满手油污地往上挂。
“莫北哥。”刘光天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有些讪讪的,“你回来了。这车链条老掉,我寻思着修修。”
沈莫北把自行车支好,蹲下来一看,是后轮轴松了,链条挂上去也骑不了几圈。
他让刘光天去保卫处拿工具,又回屋翻了两个垫片出来,两个人就在巷口鼓捣起来。
“光天,最近厂里怎么样?”沈莫北拿着扳手拧螺丝,像是随口一问。
刘光天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巷口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厂里现在孙德胜说一不二,我爹和易中海都老实了,可马福贵那小子又起来了,听说他最近不住厂里,净往东单那边跑,不知道跟什么人联络,我爹说,马福贵这些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像防贼一样。”
沈莫北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对了,我爹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刘光天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前阵子孙德胜让人找过他,想让他重新回去当个什么小组长,他回绝了,可马福贵这几天总在他车间门口转悠,他担心姓马的记他的仇。”
沈莫北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刘光天的肩膀:“你回去告诉你爹,厂里的事他别掺和,安心当他的锻工,马福贵要是再找他,让他往我这儿推,说我不让。马福贵再横,也还不敢明着跟我碰。”
刘光天松了口气,点点头,推着修好的自行车往院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