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刘海中而言,官没当成,又被撸了,这简直是大到不能大的打击。
停职以后,没办法,他又回了锻工车间,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岗位了。
这个年代对于犯错的人,从来都没有怜悯。
车间主任对他避之不及,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更别提恢复他原来的工位了,他竟然被安排去打扫车间卫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掏炉灰、清理废料,中午工人们吃完饭,他还要把车间卫生再搞一遍。
一个在锻工车间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如今被当成勤杂工使唤。
这落差太大了,大到他每天回家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坐在屋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二大妈说得对,这都是他自己作的。
刘海中一天比一天沉默,他不再背着手在院子里迈方步了,不再扯着嗓子跟人讲革命道理了,甚至走路的时候都贴着墙根,缩着肩膀,恨不得谁都别看见他。
易中海也没再找他,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
刘海中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时想当官,在院里当二大爷,被沈莫北收拾了;后来想在厂里当先进,拼了命干活,结果连个班长都没混上;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运动,觉得天要变了,觉得自己也能站起来了,可刚站起来没两天,又一头栽了下去。
他想不通,为什么易中海能当上组长,自己就只能落得个停职打扫卫生的下场?
易中海也在厂里翻过船,也被降过工级,可他就能东山再起;自己呢?刚冒头就被摁下去了。
是不是易中海这个人太精了?自己被他当枪使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扎越深,可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一个人闷着,闷着闷着就变成了病。
这天天还没亮透,他像往常一样起来去车间打扫卫生,这几天他一直不太舒服,天天睡不着觉,还有点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走路腿发软。
他本来想硬挺着去上工,可还没走到厂门口,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在了路边。
等到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上那件劳动布工作服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个年代人其实还是比较单纯的,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了厂医务室。
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又听了听心肺,说是急性肺炎,必须马上送市里医院去。
厂里立马安排人给他送到医院,并让人赶紧通知他的家里人。
刘光天带着刘光齐和二大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刘海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手被针扎着打吊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睁了睁眼,看见二大妈站在床边,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二大妈没有哭,她在床边坐下来,把带来的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掏出两条干净毛巾,一条浸了凉水敷在刘海中额头上,一条放在他手里让他攥着,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跟他平时在家伺候老伴一样自然。
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身子骨一向硬朗,年轻的时候三九天光着膀子抡大锤,汗珠子掉在铁砧上滋滋作响,从来没听他喊过一声累。
可这一回,他被一场急性肺炎彻底撂倒了。
高烧三天不退,人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嘴唇烧得起了白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
有时候半夜醒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管,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
二大妈天天守在医院里,白天给刘海中擦身子、换衣服、喂水喂药,晚上就趴在病床边上眯一两个钟头。
刘光齐和刘光天轮流来替班,两人媳妇也来了两回,还从家里炖了只老母鸡,把汤盛在搪瓷罐子里带到医院。
不管是不是分家了,不管是不是闹的厉害,在这个时候,倒是团结起来了。
刘海中醒着的时候,看见二大妈坐在床边,就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给他纳鞋底;看见刘光天蹲在病房门口抽烟,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进屋来问他今天烧退了没有;看见刘光齐端着一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动作很轻,生怕把他弄疼了。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从嗓子眼里滚出一串含含糊糊的音节。
二大妈听见动静,连忙放下鞋底走过来,把手探到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别动,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刘海中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好好看她时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的沟壑。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这些年他净想着往上爬,在车间里跟人比,在院子里跟人比,连饭桌上都不消停,总觉得自家的日子过得不如人。
他从来不知道二大妈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白头发,也不知道她的手指什么时候已经粗糙成了这样——比他在锻工车间握了一辈子锤头的手还糙。
“我对不住你。”他哑着嗓子说。
二大妈愣了一下,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嗯”了一声,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毛巾,用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揩了一下。
刘光天蹲在病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父亲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就安心养病,别的别想了。”
刘海中看着他,眼圈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刘光天骑在他脖子上,爷俩去胡同口看耍猴的,他给儿子买了一根两分钱的冰棍,自己舍不得吃,就舔了舔木棍上化下来的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