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省着吃。”棒梗把糖装进口袋里,冲他们挥了挥手,拎起行李卷朝村口走去。卡车重新发动,黑烟喷了他一身,他站在烟雾里咳了两声,看着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越爬越高,直到消失在山梁后面。
那个裹白毛巾的老头儿是东花园大队的大队长,姓耿,五十来岁。他打量了棒梗一眼,上下扫了个来回,最后目光落在他那身新棉袄和厚实的军大衣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城里娃吧?”耿大队长的语气不冷不热,“穿这么厚实,晚上住草屋怕给你冻不死。”
棒梗没吭声,拎着行李卷跟在耿大队长身后往村里走。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最里头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路两边的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白灰掉了,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土路边上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半大孩子,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漠然。
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跟在棒梗身后嗅来嗅去,被耿大队长一脚踢开了。
“村里条件艰苦,比不了你们城里。”耿大队长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住的地方给你们腾出来了——东头那间仓库,隔了半边出来当知青宿舍,你们这批一共来五个,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住那边,不过中间我们分开了。这里不像城里,冬天没炉子,自己上山搂柴火烧炕。粮食第一个月队里先发,够不够吃看你自己会不会过日子,后面就要用工分换了,工分按天算,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你们新来的先记六个,干满三个月看表现再往上调。”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在泥土里刨了大半辈子食的人特有的锐利目光看着棒梗,“你叫什么来着?贾梗?”
“是。”
“城里念过几年书?”
“初中。”
“初中。”耿大队长重复了一遍,嘴角又往下撇了撇,“初中在咱这儿用不上,这里用的上是力气,你这小身板,能抡动镐头吗?”
棒梗把行李卷换了个肩膀,抬头看着耿大队长,那双又黑又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是一种闷着不吭声的倔,这种倔,耿大队长在那些被生活磨出茧子的老农民脸上见过,在一个十五岁的城里小子脸上见到,倒是头一回。
“抡得动。”棒梗说。
耿大队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到了村东头那间仓库门前,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虚掩着的木门:“就这儿了,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你是第三个到的,自己找地方铺行李,明天一早五点半,听见钟响就到村口集合,跟队里上后山修梯田——今年冬天要把后山那片坡地全改成梯田,任务紧,别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棒梗推开门走进那间仓库隔出来的知青宿舍,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挂的蜘蛛网飘飘悠悠的。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搭着几块木板算是床铺。靠墙角已经铺好了两个行李卷——一个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两本书,另一个摊得乱七八糟,被子没叠,露出半截棉花絮。显然两个先来的同伴已经出去转悠了。
棒梗把自己的行李卷放在第三个木板铺上,解开麻绳,把被褥铺好,被子是秦淮茹亲手絮的,棉花塞得厚实匀称,被面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枕头放好,又把那个装着肉酱、糖饼和日用品的布袋子搁在枕头旁边,军大衣脱下来叠好压在被子上面,这样一来晚上能多一层保暖。
铺好之后他坐在木板铺上,看着对面土墙上那条长长的裂缝发呆,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冷风从裂缝里透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他想起今天早晨,秦淮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站在巷口的槐树下冲他挥手的样子——她的嘴一张一合的,他看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说“好好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阎解旷给他的那颗水果糖,他把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剥开吃,又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在黑暗中,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妈,你放心吧。”
话音刚落,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从外面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看就是个书呆子。
跟在后面的那个矮矮胖胖,圆脸上挂着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晕,表情乐呵呵的,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
“哟!新来的!”矮胖小子看见棒梗,眼睛一亮,三两步窜过来,“哪儿来的?叫什么?”
棒梗站起来跟他打了招呼。
高瘦眼镜叫陈学文,矮胖叫王大宝,竟然都是燕京来的,比棒梗早到了半天。
陈学文父亲是中学老师,他自己也是个书呆子,行李卷上那两本书一本是《机械原理》,一本是《农作物栽培技术》,都是他没事的时候看的。
王大宝家是开小饭馆的,他爹是厨子,所以他从小就练出了一身揉面的好臂力,就是嘴馋,行李卷里塞满了各种吃的,刚才那个烤红薯就是从老乡家买来的。
“你叫什么来着?贾梗?”王大宝咬了一大口烤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以后你就跟我们住一屋了,陈学文睡里头那个铺,我睡中间的,你睡靠门的——靠门最冷,你是新来的,你先顶一阵,等下一批来了再换,对了,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我妈在工厂食堂上班。”棒梗说,“我爸去世了,工伤。”
王大宝嚼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更认真的语气说:“那你是工亡职工子弟,按政策应该优先安排工作啊——你怎么也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