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老,我这个人您知道——办事从来按规矩来。但要说一点小辫子都没有,我不敢说。”
“那就提前自查。”谢老说,“所有的事都要做到天衣无缝,让人拿不出话柄。”
周保国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莫北跟在场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各单位的防范预案。老钱说首钢最近来了一批退伍兵,政治素质过硬,可以安排到关键岗位上;老孙说重机厂的档案室已经重新整理过了,每一份材料都有备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杜子腾说轧钢厂保卫处的人最近都经过了重新筛选,信不过的人已经边缘化了,核心岗位全是自己人。
沈莫北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在把所有的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组合、反复推演。
“好。”他终于开口了,“今天说的事,大家回去之后马上落实。档案整理三天之内完成,纪律要求在明天的班前会上就传达下去,核心骨干网络的联系方式——从现在开始,不用电话,不写信,不见面,有什么消息,通过王刚和杜子腾两个人传递。”
散会之后,谢老把沈莫北单独留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莫北,”谢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担心吗,毕竟你得罪了不少人。”
沈莫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从保卫科副科长到处长,抓过小偷,查过内盗,整顿过后勤,跟李怀德拍过桌子,跟严世铎斗过法,每一件事都光明正大,每一件事都有案可查。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光明正大不一定意味着安全,多少清白的人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多少人因为一个举报、一张大字报就被打倒。
“谢老,”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我没有经济问题,没有作风问题,没有政治问题,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讲可以置身事外,甚至我之前铺设的这个网络被查实了就是一个巨大的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让王刚和杜子腾去通知各厂的人了。”沈莫北说,“从今天开始,各厂保卫处之间的联系降到最低,日常的业务交流照常走正规渠道,有文件有记录;核心骨干之间的互助,全部转为口头约定,不留任何文字痕迹,他们查不到证据,一切就好办。”
谢老靠在藤椅上,望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远处的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尾音。
“小北,”谢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我老了,这场风,我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身上没有历史的包袱,你没一步都走在规矩里,只要你稳住,那些想动你的人就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风暴来的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风,是人心,有些人会在风暴里变节,有些人会在风暴里崩溃,有些人会在风暴里露出本来面目。你要做的,不是救所有人——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要做的,是保住那些值得保的人,放弃那些保不住的人。这个选择很残忍,但你必须有这个决断。”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谢老说的是对的——在这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面前,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能做的,只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该钉的钉子都钉牢,把该护的人都护好,把该藏的东西都藏深。
从谢老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胡同里黑黢黢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把青石板地照得明明灭灭。沈莫北推着自行车走在胡同里,车链条有节奏地嗒嗒响着。
回到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时,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丁秋楠坐在灯下等他,面前放着两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沈致远已经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枯丝瓜藤的沙沙声。
“怎么还不睡?”沈莫北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等你。”丁秋楠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谢老那边怎么说?”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沈莫北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秋楠,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很难,红小兵已经在北京的学校里闹起来了,很快就会蔓延到工厂和机关甚至是医院,到时候会有大字报、批斗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不像他的手那样凉。
“莫北,”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做的事,你的处境,你的敌人——我都知道。但我不怕。只要你在,这个家就在;只要这个家在,什么风浪我都跟你一起扛。”
沈莫北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过了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从容。这种从容,他在她被严世铎的人用枪顶着太阳穴时见过,在她被政治保卫局盘问了好几个小时没有掉一滴眼泪时见过,在她每一次说“还有我呢”的时候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