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师傅，您说的这些很有价值。”郑成荣合上笔记本，看着易中海，“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那封举报信，是您帮贾张氏写的吧？”
易中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知道贾张氏肯定把他供出来了，再否认也没用，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我写的。贾张氏来找我，说她孙子进不了厂，她觉得不公平，让我帮她写封信反映情况。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帮了。”
“信里写的内容，是根据什么写的？”
“根据事实。”易中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沈莫南的招工确实存在程序上的漏洞，回避制度确实形同虚设，这些都是事实。我只是帮贾张氏把话说清楚——我一个老工人，对厂里招工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质疑，这不犯法吧？”
郑成荣看着易中海，嘴角浮起一丝看不透的笑意。“易师傅，您放心，我今天来不是追究举报信的事。写信反映问题是每个公民的权利，不管信是谁写的，只要反映的问题是真实的，就不应该受到追究。我今天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些更全面的情况——关于沈莫北的全面情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句话我要提醒您——您刚才说的这些，如果属实，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如果不属实，那您就是诬告，诬告一个公安部的副局长，后果您应该知道。”
易中海沉默了很长时间，槐树上的知了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叫得人心烦意乱，这时候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郑成荣。“郑组长，我跟沈莫北有仇，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据可查的，他提拔的那些人，您去保卫处问一问就知道；他推的那套制度，您去其他企业保卫系统调查一下就清楚。我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好。”郑成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伸出手，“易师傅，今天跟您谈话很有收获。后面如果还需要补充什么情况，我会再来找您。”
易中海站起来跟郑成荣握了手，郑成荣的手很干燥，握得很有力，不像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手。
郑成荣走出小花园的时候，回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还坐在石凳上，石凳另一端的枯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伸手拂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回到办公室，郑成荣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几个关键的地方画了圈——“提拔心腹”、“关键位置全占了”、“手还伸在轧钢厂保卫处”、“名为规范实为垄断”、“独立王国”。这些词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一个已经调离的干部，通过人事制度安排，在多家重点企业安插亲信，建立了一张跨单位的个人势力网。
但这幅图画还缺一样东西——证据。
易中海说的这些话，只是“群众反映”，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要坐实这些指控，必须拿到实打实的证据：提拔干部的签字记录，人事任免的会议纪要，三道审核的具体操作流程，被提拔人员与沈莫北之间关系的证明材料。
这些东西，都需要去一个一个地查。
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摘下发烫的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着鼻梁。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下一步工作方向：一、核实沈莫北提拔保卫处干部的具体名单及任免程序；二、调取人事制度改革推广至全市重点企业的文件依据；三、了解沈莫北在全市企业保卫系统建立核心骨干网络的具体情况；四、重点核实易中海举报内容中涉及‘独立王国’指控的事实依据。”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窗外的烟囱顶上，红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给迷路的人指路的灯塔。
他查过无数人，但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查的是一个比自己级别高得多、能量大得多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因为派他来的人，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么拿掉沈莫北，要么你滚蛋。
与此同时，沈莫北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杜子腾送来的材料。
材料有两份，第一份是易中海这几天的动向记录——他每天下班后站在厂务公开栏前看工作组公告，今天跟郑成荣在小花园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谈话内容不详，但谈完之后易中海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终于倒了出来。
第二份是杨国栋从侧面打听到的消息——冶金部派工作组下来，名义上是查招工，实际上有更高层级的授意，至于这个“更高层级”是谁，杨国栋没能打听出来。
沈莫北把两份材料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知了已经不叫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望着夜色中的槐树轮廓，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易中海跟郑成荣联手了，这件事，他早有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
易中海这个人，虽然没有权力，但他有二三十年的工龄，对轧钢厂情况太熟悉了，对他也有一定了解，而且他对沈莫北可以说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跟郑成荣搭上线，等于给郑成荣提供了一份活地图——沈莫北在轧钢厂做的每一件事、提拔的每一个人、推行的每一项制度，易中海都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来。
但易中海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说的那些事，都掺杂了个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