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担忧的东西。“这个案子从六月份到现在,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你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了,连白头发都有不少了,最近能不能消停一阵子?好好歇歇。”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块馒头掰碎了泡进汤里,用筷子慢慢地搅着,看着碎馒头在奶白色的汤里浮浮沉沉。
“歇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我已经能感觉到,快起风了,我得赶在风来之前,把该钉的钉子都钉牢,该护的人都护好。”
丁秋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跟她细说那些事,但她从他在深夜独坐的背影里,从他偶尔露出的疲惫眼神里,从他和王刚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里,早就能拼凑出那个不祥的轮廓。
“你在轧钢厂的那些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他数手里的牌,“杜子腾、陆建川、张建国、周世昌——他们都稳住了吗?”
“稳住了。”沈莫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陆建川提副处长,建国接了保卫科长,世昌继续管后勤,还给刘永强安排了工作,轧钢厂这块阵地,暂时是稳的,这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地跳动着,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橙色的光点。
“但光稳住轧钢厂不够,严世铎在重机厂的布局还没清理干净,首钢那边也有遗留问题,他背后那些人不会因为严世铎倒了就收手,他们还会找下一个严世铎,再下一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不能歇,趁着现在还能动,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能加固的都加固了,等风真的来了,至少这些人、这些阵地,不会被第一阵风就吹倒。”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双手很暖,带着刚从炉子边烤过的温度,透过毛衣的织物渗进他的皮肤里。
“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还有爸妈他们,你只管在外面顶住,顶不住的时候,还有我呢。”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
但沈莫北听出了那话底下的分量——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容。这个女人,在政治保卫局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坐了好几个小时没有掉一滴眼泪,在自己家门口被枪顶着太阳穴没有喊一声怕,如今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还有我呢”。
沈莫北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触感粗糙而踏实。
“我知道。”他说。
窗外,胡同里的路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窗户纸上摇摇曳曳地跳动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了。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在深秋的夜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渐渐消失在风声里。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到办公室的时候,王刚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急件”印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头很足,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沈局,谢老让我送来的。”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事重机厂那边的材料——孟祥瑞的任命虽然被暂停了,但他在重机厂还留了不少人,这份名单是严老栓的儿子从清苑带回来的,结合严世铎最后交代的情况整理出来的。”
沈莫北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职务、与严世铎的关系——有些是直接的上下级,有些是通过钱德茂和顾长河间接联系的,还有一些是严世铎在省厅时期提拔的旧部,后来陆陆续续调到了燕京各大重点企业。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那是一个首钢保卫科的副科长,姓曹,去年刚从省厅调来,调令上签的是严世铎的名字。
“王刚,”沈莫北把材料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你去一趟首钢,找到这个人,跟他谈话,不要直接查他,不要打草惊蛇——就说是治安管理局例行的干部考核回访,了解一下他在首钢的工作情况,谈话的时候注意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知不知道严世铎倒台的事,看他有没有跟孟祥瑞联系过。”
“明白。”王刚接过材料,塞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沈局,还有一个事。”
“说。”
“严世铎在押期间,有人来探过监。”王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五十来岁,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好像是上面的人的安排的。”
“上面的人的安排。”他把王刚最后那句话在嘴里反复嚼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鱼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五十来岁,藏蓝色中山装,金丝边眼镜,南方口音。这副扮相在燕京城里一抓一大把,任何一个部委的处长以上干部都可能是这副模样。
但能在严世铎被判无期之后还光明正大地去探监的,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严世铎在最后那次提审时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们需要的是一支只听从他们指挥的力量。我不过是个打前站的。”
打前站的。
这三个字的含义太深了,深到让人脊背发凉。
不过沈莫北明白他后面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是自己不能触碰的存在,自己现在也管不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