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甜味。王刚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口的公交站。
王刚从槐树巷出来的时候,夜风正紧。
五月初的燕京,白天已经有了些暑气,可一到夜里,风就从西山那边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站在巷口的公交站牌底下,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风卷走了。
公交站牌的铁柱子锈迹斑斑,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槐树巷站,17路。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还有一班车。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刚才赵铁军家院子里的那一幕——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哭得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哭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怕惊着谁。
赵铁军的媳妇端出来的那碗面条,热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油的味道在黑暗里飘散。刘永强捧着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等了六年的饭。
王刚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在夜风里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17路公交车从远处开来,车灯在黑暗里像两只昏黄的眼睛。他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乘客,都歪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路灯的光从车窗里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光影。他没有睡着,脑子里一刻也没停——刘永强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转。
严世铎是富农出身。
严世铎改了成分。
顾长河是严世铎一手提拔的。
刘永强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五三年就动了,那时候刘永强还在部队。
孙桂兰,那个管档案的女同志,在刘永强出事前一个月被调走了。
还有严家坨那个严老栓,八十多岁的老人,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人证。
这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他需要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穿成一条链子。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些珠子,而是——沈莫北会怎么用这些珠子。
车到站了。
王刚下了车,直接去了公安部的大楼,大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在夜色里像几点萤火。他上了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莫北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王刚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看文件,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暗处,他抬起头,看了王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回来了?”
“回来了。”王刚把门关上,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沈局,人找到了,也带回来了。”
沈莫北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王刚时间平复呼吸,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准备听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刚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录刘永强谈话内容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写了七八页纸。他没有把笔记本推过去,而是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莫北。
“沈局,刘永强跟我说了很多事,有些我们之前推测的,基本都印证了,有些是我们没想到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严世铎和顾长河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而且严世铎的出身,也有问题。”
沈莫北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波澜不惊的状态。他没有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说说看。”
王刚翻开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汇报。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又不显得刻意。
“第一,严世铎和顾长河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顾长河是严世铎一手提拔起来的。五四年严世铎调到棉纺厂当副厂长,不到三个月就把顾长河从车间副主任提到了保卫科科长——也就是说,顾长河能当上保卫科科长,靠的不是业务能力,而是对严世铎的忠诚。”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第二,严世铎的真实出身,不是他档案上写的那样。”王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刘永强说,严世铎的老家在清苑县严家坨,他父亲叫严老贵,解放前在保定府做小买卖,土改的时候被划成了富农——甚至可能是地主。刘永强说,严家坨的以前的老人都知道这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在沈莫北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王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三,”王刚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刘永强当年被打成右派,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在会上说的那几句话——‘保卫工作不能搞运动那一套’——但实际上,真正的原因不是这几句话。顾长河在定他右派之前一个礼拜,找过他谈话,说他家庭成分有问题,拿了一份盖着老家公社红章的材料,说刘永强家是地主成分。”
“刘永强的父亲是地主?”沈莫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不是。”王刚斩钉截铁地说,“刘永强说他家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土改的时候分了两亩地,他父亲给地主扛了半辈子长工,这些事村里的人都能作证。那份说他家是地主的材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