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孔昭意的视线和罗遇忠在后视镜里交汇。
他对着孔昭意和气笑了笑,便发动了车子,平稳地掉头回去。
罗遇忠的衬衫领口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但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是显得人十分憔悴。
昨晚唐泓仪出门的时候,即便刻意放低了声量,他也还是醒了。
能让唐泓仪这样小心翼翼避开他深夜去见的人,大概就是唐家的人。
罗遇忠明白,她这是去了结压在心底多年的心结,便没作声,在唐泓仪出门之后,才披衣起身。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楼的廊下煮茶,他盯着小泥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就这么等着。
壶里的水滚开放凉,再重新烧沸。
可小泥炉上的水就这么前前后后滚了三遍,天都渐渐大亮了,唐泓仪还没回来。
罗遇忠这才有些慌,找了自己在基地里的人脉问了问,得到了确切位置,便立刻开车赶了过来。
车子启动、转弯,平稳地驶离小楼前的街道,安置在最后排的唐泓仪连头发丝都没乱一丁点。
确认唐泓仪依旧躺得安稳之后,罗遇忠身上那种紧绷感终于散了些。
他察觉到孔昭意正在通过后视镜观察他,便笑了笑,主动搭上话。
“孔小姐这一趟出去可还顺利?”
孔昭意点了点头,罗遇忠的笑容沉了些。
“说起来,上次见到小小姐,我真是吓了一跳。”
“这些年仪总一直在追查当年被换走的小姐的下落,她总觉得那孩子没死,应该只是隐姓埋名在某个地方生活。”
“却没想到……哎……”
他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把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颤抖。
“也不知道,小小姐这些年,是受了多少苦。”
说来也怪,因为长生的存在,所以孔昭意其实是可以共情唐泓仪和罗遇忠的。
因此,她难得愿意安慰几句不太熟的人。
“其实她之前的生活应该也还可以,毕竟也是唐家的孩子,我看着之前她住的那个院子也宽敞。”
“只不过……她确实运气不好,被送到那样的地方。”
罗遇忠重重叹了口气,想起之前和唐玉清见面之前,唐泓仪拽着他回去换装梳洗的时候,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她是又气又悔。气的是她的孙女这些年就在唐家她一点都不知道,被那些人瞒的严严实实。
悔的则是之前那些年因为唐家其他人的打压,她就不再愿意管太多事,一年到头都不怎么露面。
“只可惜,小小姐的母亲……”
罗遇忠提起唐玉清的母亲,心口揪着疼,他是替唐泓仪疼的。
这些年来,他是最清楚孩子被换走下落不明这件事对唐泓仪的伤害有多大的人。
不过好在,唐玉清还是回来了。尽管日后还是要跟着孔昭意走,但是罗遇忠明显能感觉到唐泓仪整个人都有盼头了。
提起唐玉清,孔昭意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若隐若现的花纹印记。
对于和唐玉清的缘分,孔昭意也觉得有些奇妙。
“这次出去,她也帮了不少忙。”
“大概也是该她转运了,出去这一趟,她的能力就有很大进益,日后也算有些自保手段。”
罗遇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角的细纹都笑得更深了些,连声对着孔昭意恭维。
“孔小姐是有大能耐的人,小小姐跟着您自然也有福气,日后也肯定会有大造化。”
这些客套话孔昭意没接,只是浅浅一笑。
她明白罗遇忠的心思,做家长的生怕孩子在外头受委屈,自然会对能照拂自家孩子的人小心翼翼地说好话。
说的是恭维她,藏的其实都是对孩子的心意。
说话间,车子就已经慢了下来,唐家庄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原先气派的大门早就被拆掉了,大门周围的围墙也因为之前的暴力冲突而塌了大半。
那些碎裂的砖石现在已经被基本清理干净了,后面的一个个别墅小院也都被分隔开来。
基地对整个唐家庄园都有清晰的再利用规划。
所以,曾经守卫森严的唐家庄园,此刻随处可见正在施工的工人。
周围人多,车子也未必隔音,罗遇忠就很识趣地收住了话头,声音放得很轻,也不再提起唐玉清的名字。
“基地批给两位暂住的小院就在仪总住处的后边,那里原来就没什么人住,只是偶尔有外客的时候,会住人。”
“虽然偏远些,但是胜在安静,我估计,宋副基地长也是因为这个,才特意选了这个小院。”
罗遇忠十分反常地从后视镜里扫了孔昭意两眼,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两个院子联通之处是个小花园。
“那小花园里种了不少名贵牡丹,都是末世前唐家从各地花大价钱买来的。”
“末世后,这些娇贵植物不是很好养活,那些人便花了大价钱请基地里的植物系异能者专门养护。”
说着,他叹了口气,语气中的惋惜倒显得真心实意。
“不过现在唐家没了,那些花没人照看,估计是活不成了。”
“孔小姐也是植物系异能……若是……若是不厌烦,不如您把那些花带走吧?”
“这天马上就要下大雨了,现在也没人会给它们支雨棚,估计下完雨那些花都要被打落进泥地里了,太可惜了。”
孔昭意对花的兴趣并没有很浓,但罗遇忠很会拿捏人心——任谁听说这么金贵的东西要毁在大雨里,都会有些不忍心。
孔昭意虽然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淡淡说了声等会儿瞧瞧再说。
罗遇忠却像是笃定了她见到那些牡丹一定会喜欢一样,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瞧我这记性,忘了说了。”
“昨天一早基地的人过来简单把小院打扫了一下, 但是我瞧着不太像样子,就找人重新收拾了一下。”
“床品用具都换了新的,两位尽管放心住。”
“如果有旁的需求,您都可以吩咐我。仪总之前就交代了,您在京市基地的一切开销,都由我们这边承担。”
孔昭意抬眼盯着后视镜里的罗遇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和唐泓仪瞧着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但是人脉、消息、手段、物资倒是样样都不缺。
察觉到孔昭意对自己的打量,罗遇忠怕她以为自己恶意窥探,赶忙抬头解释。
“我们这些做管家的不能只盯着家里这点事,外头的动静也得心中有数才行。”
“尤其是现在,时局变幻莫测,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真出了事,可就两眼抓瞎了。”
话音刚落,车子缓缓在唐泓仪的小院外面停住了。
刚刚光顾着琢磨罗遇忠,外面的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了起来。
唐泓仪的小院外面有一条小径联通着后面的小花园,穿过花园,就是孔昭意和长生将要暂住的小院。
或许是为了增添野趣,花园里的石板铺得并不十分规整,车子开不进去。
不过罗遇忠准备得十分周全,车子刚刚停下,他就冒着雨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雨伞和一件雨衣。
他撑着伞,拉开车门迎着孔昭意和长生。见二人下车站稳之后将雨伞交给两人,便连忙将车门关上,生怕寒气近了车上唐泓仪的身。
“穿过花园就是那个小院了,车子开不过去,还要劳烦两位移步了。”
“如果有需要,别墅一楼的电话可以使用,按9号键,我这边就能接到。”
这会儿雨势虽然不大,但是罗遇忠站在雨里这么一小会头发、肩膀也还是湿了一大片。
但是他顾不上这些,迅速周全地交代好孔昭意之后,他就钻进车里。
将雨衣套在后座上昏迷的唐泓仪身上,仔细地将人裹好之后,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朝着别墅快步走去。
孔昭意和长生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罗遇忠脊背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还真有点像末世前的偶像剧桥段。
——毕竟女总裁的忠犬男主也是这样舍不得让她沾到一丁点的雨丝。
穿过花园的石板小径,孔昭意一边走,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落在这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牡丹花上。
虽然花头被雨水压得直不起来,却依旧难掩它们的雍容姿态。
就连长生都忍不住凑过去感叹:“这些花真好看啊!”
有那么一两株花茎稍细的,花瓣已经落进泥里了。
孔昭意眉头微微皱起,她总算是明白罗遇忠说的可惜是是什么意思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孔昭意微微摇了摇头,指尖抚上被雨水浇透的花土上。
那些牡丹连花带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全都被孔昭意送进空间安置了。
收完花,孔昭意刚走了两步,就猛然僵住。
“这个罗遇忠……”
虽然没怎么交流过,但是孔昭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罗遇忠很会拿捏人心。
这花园小径虽然不能开车通行,但是明明可以从另外一条路绕到后面。
他却偏偏要停在那里,让孔昭意自己亲自走一遍,亲眼看一看这些娇花被雨水摧残。
就是打着算盘,想让孔昭意心甘情愿收走这些花。
孔昭意冷哼一声,但也不打算跟他计较。不过是些花,她不是养不起。
况且,她也看出来了,罗遇忠之所以对这些牡丹这么上心,恐怕是为了唐泓仪。
这些娇花金贵,唐泓仪就算略有家底也不可能和从前的唐家人一样,洒出大把物资专门雇佣植物系异能者养护它们。
那么这些名贵的牡丹,要么就是自生自灭,要么就是被基地统一收缴,估计最后结果也不会太好。
不论哪种结局,唐泓仪都会为之可惜。
但如果是孔昭意将花收走,那么这些花不仅能得到她这个高阶植物系异能者的养护,日后唐泓仪也有机会能从她手里买回一部分的牡丹。
对唐泓仪来说,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人,真是年纪越大心眼子越多……”
孔昭意撇了撇嘴,趁着雨势更大之前,和长生穿过了整个花园。
刚走到后面小院的门口,就看见门口蹲着一只体型硕大的异化鹦鹉。
正是之前给孔昭意她们提供过消息,还吃光了长生腰包里的零食的小樱。
它显然是自愿等在这的,嘴里还叼着一串钥匙。
一看见长生,小樱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还不忘将自己嘴里的钥匙甩到孔昭意怀里,然后才对着长生欢快地叫了两声。
明明现在是个体型比鹰隼还要大上很多的鸟,但是却总下意识做出小型鸟类那种亲昵的行为,看着有些滑稽。
孔昭意在前面用钥匙开门,小樱就在后面一直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长生。
油亮的羽毛上虽然没有多少雨水,但是多少泛着潮气,长生只觉得像是在被一把柔软的羽毛刷子刷脸。
“哈哈哈哈哈……小樱……我脸都被你蹭湿了!”
见长生和小樱玩的开心,孔昭意也没管这一人一鸟,径直走进别墅里。
果然如罗遇忠所说,整个屋子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备品也都是全新没拆封的,甚至还有两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
弄得倒像是末世前高端酒店的客房。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放着两个小盘子,一个装着六样精致的果干坚果,另一个则是盛放着五个新鲜苹果。
虽然这两盘东西比不上末世前的新鲜饱满,但是在末世里,能拿出这些待客,已经算是出手很阔绰了。
孔昭意虽然不缺这点吃食,但是她很受用对方的态度。
“行吧,原谅你们这些越老心眼子越多的人了……”
她抬手在庭院上方凝了一层空间屏障挡雨,又将茶几上的两个盘子端出门外,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长生和小樱嬉笑打闹。
最后,盘子里的果干坚果都进了这只鸟的肚子。
长生将脸狠狠埋进它蓬松柔软的胸毛里蹭了蹭,就松开了手。
“小樱,你回家吧,这里是人类基地,对你来说不安全。”
但是这只异化鹦鹉却怎么都不肯走,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孔昭意。
“什么意思?你这是要赖上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