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轮椅边,垂眸扫了一眼被束缚带牢牢勒在轮椅上的唐禄,确认他的脉搏还在狂乱地跳动,气息依旧稳定。
她这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去。
一边走,宋飞一边想着自己之前处理过的几份文件,全都分类整理好,存放在她的空间里。
无意识地扫过空间边缘,忽然想起昨天搜查唐福在基地行政楼那个象征性的办公室时,在抽屉里搜出的东西。
一封看起来有些是日的牛皮纸信封。
她从空间将那封信取出来,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了大半,内里的信纸已经被她拆开看过了。
似乎是唐福给唐禄的回信。
宋飞捏着那封信,回想着刚刚唐禄浑身颓丧的模样,脚步一顿,还是转身回到了那个房间。
“你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什么情绪地把那封旧信丢到唐禄的怀里。
纸张落在他沾满冷汗的裤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而后,宋飞便沉默着将房门锁好,转身朝着楼下走去,没再说一个字。
踩在陈旧的拇指楼梯上,宋飞瞟了一眼那个房间的方向,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同情心泛滥。
可想到唐禄几日之后的结局,便笑着摇了摇头。
——权当做是死刑犯的临终关怀吧。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整栋小楼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飞下楼的时候,孔昭意几人也正要离开,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往自己的路走。
楼上的房间里,唐禄的喉咙早就嘶哑,像是被灌下开水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的胳膊被束缚带牢牢捆着,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把将胳膊抬起来,拿到那封信。
能活动的角度不大,他便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扣开往日里轻松打开的火漆封口。
好在,这火漆已经被拆了大半了。
先露出来的,是信纸末端的日期。唐禄粗粝的拇指碾过信纸上的数字,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记得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那阵子,他的腿伤折磨得他夜不成寐,又总是在白天失去意识,身边人也私下里议论他性情相比之前变了很多。
这些唐禄自己心中也有数,所以他有些慌乱。
他年纪大了,也会本能地畏惧生死之事。
于是,他叫人连着给大哥唐福带了好几次口信,说想找个神经内科的大夫给自己好好看看。
却一直没收到回信。
当时唐家正在和京市基地几位领导洽谈合作事宜,唐禄只以为是大哥腾不出来手照管他的身体。
但是他坚信大哥不会不管他的。
可是日复一日,唐禄始终没能等来期盼中的大哥,更是连大夫都没见到一个。
他感觉自己每日昏昏沉沉的时间更长了。
便亲自去找唐福,想要当面将自己的诉求说一说。
可惜,他顶着众人同情的目光一路穿过庄园小径,来到唐福居住的小院,他依旧没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大哥。
只有负责唐福饮食起居的管家出来接待了他,告知唐禄,身为家主的唐福正在和基地领导密谈,实在是抽不开身。
又像是很关心一般,蹲在唐禄的轮椅前,细心询问、记录了唐禄的身体情况和他自己的感受。
管家推说末世不太好找到对口的医生,但是家主已经派人加紧寻找了。
唐禄本着对大哥的信任,不论这个管家说什么他都信了。
甚至将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私藏的顶级洋酒和补品都交给了管家,让他好好照顾大哥的身体。
唐禄不知道的是,不论是照顾他的蒋凤娟还是后来跟在唐福身边的管家,那时候都十分震惊唐禄的平和。
他素来性情火爆,一次又一次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有人都等着他大发雷霆。
但唐禄没有,他对唐福那边传达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大哥叫他等,他就等。
就像几十年前,大哥亲自派家里的飞机送他去南边海岛上,说等自己坐稳了家主,就接他回来。
唐禄就那么等着。
后来唐家稳定下来,唐福又说需要他在南边发展产业,反哺家里,唐禄也照做。
这时候的唐禄还没有发现,他的好大哥一直都在让他等。
从记忆里抽回思绪,唐禄的指尖用力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纸张都被指腹上的老茧磨出了印子。
大哥唐福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
所以,即便唐禄再不想承认,信纸上自己的潦草也掩饰不住。
就连唐禄最熟悉的那个“福”字,最后一笔都飘得没了边。
唐禄自嘲一笑——大哥给基地领导谈合作的时候也会这么潦草的签字么?
大抵是不会的。
唐禄满身颓丧,坐在轮椅上盯着那封信。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破风箱在响。
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就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了下来,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边哭一边摇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不可能”。
小时候大哥就护着他,爷爷说他是个孽障的时候,大哥就会跪在他身前,挡住爷爷落下的拐杖。有人骂他是个只会挥拳头的混不吝时,大哥却说他是真性情,让他别忍着,万事有唐家兜底。
可这些被他攥在心里珍藏了一辈子的回忆,此刻全都变成了针,顺着那潦草的字迹,一根一根往他心里仅剩的那一小块柔软上扎。
刚刚升起的太阳被乌云遮蔽,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狂风拍在木窗上呜呜作响,像是孤魂在窗外压着嗓子哀哀哭泣。
远处基地外墙上的探照灯亮了起来,灯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漏进房间里,在破旧的木地板上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痕迹。
一道落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一道落在那封被他眼泪打湿的信上。
最后一道,则落在了他被虫子啃得满是细小伤口的腿脚上。
眼泪流尽,唐禄低低笑了起来。
他的好大哥,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当人看,又怎么会把他这个从小到大一直闯祸的弟弟放在心上呢?
随手写下这么一封敷衍的信,也不过是像打发一条乱吠的狗一样,想把他远远支开罢了。
一阵痛彻心扉的又哭又笑,唐禄垂着脑袋,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藏在心里几十年,那个名为“兄弟情深”的老茧,终于在风雨大作的第一道闪电劈下时,碎成了齑粉。
唐禄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水还是窗外刮进来的泪水。
只是觉得这水,真苦、真咸啊!
而他这一生,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