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林闻言心头一松,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顾虑。
相比于复杂的银元转账、票据交割或是物资抵扣,黄金结算最干脆、最稳妥,能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油灯摇曳,夜色深沉,静谧的小屋内,双方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敲定澳岛多处产业的交易意向。
当然还只是意向,这么大金额的交易,是不可能两个人私下就能敲定的,还得经过复杂的谈判、评估、过户等等,这些只能让澳岛的同志和杨春当面完成。
事情敲定,叶开林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起身告辞,急匆匆向组织发报,完整汇报此次物资置换与澳岛产业交易的全部意向与细节。
屋内只剩李海波一人。
他稍作收拾,悄然推门走出院落,趁着浓重的夜色低调动身。
他要去把仓库里的物资提出来,眼下世道动荡,乱世之中,再稳妥的仓储,都不如收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安全。
他一路避人耳目,隐秘奔赴物资仓库,凭借取货凭证清点、提取了所有采购的电台配件、精密器械、紧缺药品与医疗设备。
全部忙活完毕,夜色已深,时针早已划过午夜十二点。
李海波站在空荡的街巷稍作沉吟,脚步一转,走向街边一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日本领事馆的隐秘专线。
电话听筒应声响起,对面传来一道熟悉温婉的女声:“莫西莫西。”
“你好,我是大木新一。”
对面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大木秘书好,请问你们现在身处何地、是否安全?”
“安全。”李海波淡淡回应,“我们近期一直低调蛰伏,刻意躲避港英警察的搜捕,今日确认风声稍缓,才敢主动联络。”
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们能平安无事太好了。
您或许不知道,那日行动失败,大部分外勤特工死伤或被警察抓捕。
有些侥幸逃脱的,也没坚持几天就被警察抓了。
全身而归的寥寥无几,我们一直担心你们的安全。”
李海波笑了,你们日本人特征太明显,只要有心抓你们,很容易甄别出来。
“佐佐木课长现在情况如何?”
“佐佐木课长已经保释出来了,这还是领事馆高层全力出面斡旋的结果。”女声如实汇报,语气凝重,“只是课长身受重伤,目前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
眼下情报课的工作,暂时由酒井课长全权代管。”
李海波顺势请示:“是否需要我返回领事馆,亲自向酒井课长当面汇报潜伏工作?”
“不必。”女声当即回绝,“酒井课长近日分身乏术,眼下还有大批被捕特工羁押在港英警署,他正全力奔走、多方斡旋营救,无暇对接外勤人员。”
她随即传达最新指令:“酒井课长特意留下口信,此次外勤别动队任务彻底终止,别动队正式解散。
所有外勤人员即刻回归各自原属部门,无需继续潜伏联动。
至于此次行动殉职、负伤特工的抚恤与补偿,领事馆会统一对接各所属部门,依规足额发放到位。”
“明白。”李海波沉声应下。
电话那头的女声语气放缓,“大木君屡经危局、忠心不二,为帝国情报事业恪尽职守,值得嘉奖。
乱世争锋,前路艰险,望你始终坚守帝国本心、恪守职命、稳住阵脚,蛰伏待机。
静待本部后续指令,矢志效忠天皇,共赴大东亚共荣大业,武运昌隆!”
“天皇陛下板载!”
李海波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海风穿隙而过,吹散了方才伪装的肃穆。
既然领事馆这边的别动队解散,没有外勤指令,那自己也该回去找丁木村交差复命了。
他心底暗自腹诽:狗日的丁木村,来了港岛这么久,也不知他的宣传、拉拢工作做得如何。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天色清亮,李海波告别吴家渔村,领着侯勇、熊奎二人,按着丁木村此前留下的地址,一路辗转,直奔港岛半山区。
半山腰一栋独栋红砖洋楼静静伫立,院墙雅致、绿植环绕,外观低调简约,与世无争。
这便是丁木村在港岛的秘密落脚点,对外公开登记为泽福商行员工宿舍,掩人耳目,内里却是整个港岛亲日汉奸势力的核心联络中枢。
各路亲日人员、过气党棍、附庸商贾皆在此往来碰头。
不同于上海76号的血腥肃杀、暴戾阴森,眼下的丁公馆,用一种极致的氛围伪装自己——松弛、奢靡、慵懒闲适,尽是商贾名流的闲情雅致,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半分谍战诡谲、阴私算计。
尚未进门,二楼敞开的落地窗里,已然飘出清脆细碎的麻将碰撞声,婉转错落,夹杂着几名女眷轻柔的谈笑嬉闹声,一派岁月静好。
李海波几人穿过庭院繁茂的绿植花丛,径直走向主楼大门。
门口值守的黑衣便衣保镖皆是丁木村嫡系,早已认得他这位主任身边的红人,见状立刻微微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压低声音轻声提醒:“李处长,主任在楼上打牌会客。”
李海波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侯勇、熊奎二人在院内等候,独自放轻脚步,拾级而上。
作为丁木村最信任的嫡系,他素来通行无阻,无需通传。
外人只当这楼上的麻将局是富家太太、名流眷属的闲时消遣,唯有李海波心知肚明——这看似寻常的牌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玩乐消遣。
每一场牌局,都是港岛亲日势力的人脉勾兑、利益交换、情报互通的隐秘场合。桌上每一个人,都是港岛亲日圈层里有头有脸、手握资源的角色。
此刻牌桌四人端坐,其中两人是下野的民国亲日官员的太太,一人是港岛本土富商的女眷。
牌桌主位,端坐的正是丁木村的夫人,从容控场、气场内敛。
而牌桌侧位,一张清丽温婉的陌生面孔,瞬间牢牢攫住了李海波的全部目光。
女子身着一身素雅纯色旗袍,剪裁得体、清雅端庄。
眉眼温润温婉,气质干净通透,褪去了港沪上流圈层常见的市侩圆滑、矫揉媚俗,自带一股清冷柔和的书卷气。
她坐姿端正挺拔,抬手摸牌、落牌的动作轻柔克制、分寸有度。
脸上笑意浅淡从容,闲谈轻声细语,恰到好处地附和众人闲谈,不争不抢、进退得体,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桌边众人言谈之间,皆礼貌称呼她一声——麦太太。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李海波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底忍不住疯狂吐槽:
卧槽?
这不是汤微吗?!
《色戒》我看过啊!
就在他心绪微澜的瞬间,坐在牌桌主位后,看夫人打牌的丁木村已然瞥见了立在楼梯口的他。
丁木村缓缓起身,温和颔首对众人示意,“你们慢慢玩,我有公事要处理。”
牌桌上的谈笑、摸牌的声响尽数微微一滞。
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瞬间读懂了丁木村的姿态,知晓这位年轻男子是有要事禀报。
丁木村夫人适时笑着打圆场,“正事要紧,你们去忙,我们慢慢打。”
其余几位太太也纷纷附和,神色自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唯独那位麦太太,抬眸淡淡扫了李海波一眼。
目光轻柔似水,无惊无奇,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转瞬便落回桌面,继续安静摸牌。
丁木村对李海波招了招手,“随我来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二楼回廊,步入深处一间静谧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奢靡笑语与牌桌嘈杂。
书房陈设素雅规整,书架摆满中外书籍,桌案整洁。
丁木村走到太师椅上落座,抬手示意李海波坐下,“听说你们刺杀高陶两人的行动失败了,现场还发生了大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海波轻轻落座在对面藤椅上,面色沉重,“主任。日本人上当了,那份标注高、陶二人住所的情报根本就是假的,是军统联手港英当局设下的圈套,专门用来坑我们的。”
丁木村微微颔首,“这次爆炸影响极大,动静闹得满城皆知,甚至惊动了港英高层,港岛报纸连日刊登报道,轰动不小。”
“没错。”李海波沉声应道,“那栋楼内的炸弹,是军统提前预埋的,当量极大,起爆之后整栋楼直接被炸成废墟,片瓦无存。
领事馆情报课大半特工尽数折损其中,死伤惨重,情报课直接瘫痪。”
丁木村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审视:“你们没受伤吧?
事发后我专程让胡须勇去警署多方打探核实,始终没有查到你们被捕的消息。”
李海波话音微顿,眼底恰到好处地露出悲痛神色,“我们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只是我的好兄弟杨春,爆炸发生时恰好在楼内,根本来不及逃生。
楼宇彻底崩塌损毁,恐怕连遗骸都找不回来了。”
丁木村闻言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你们几兄弟,就他长得最周正俊朗。”
他话锋一转,继续问道:“你们这些天都躲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回来复命?”
李海波垂首解释,“事发之后港岛局势大乱,港英警方全城戒严、大肆封锁搜捕,街巷关卡层层排查、四处布下眼线。
我们几人侥幸逃生,深知事态严重,根本不敢贸然归队,唯恐行踪暴露,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天我们一直辗转城郊荒僻村落、东躲西藏,日夜躲避巡查追捕,半点不敢露头。
硬生生熬到今日风声彻底平息,才敢悄悄折返。”
丁木村听完缓缓点头:“你们的顾虑是对的。
那场爆炸动静太大、影响太广,事发之后,港英警方拿着画像,数次闯入公馆逐层搜查、逐一盘问,排查力度严苛到了极致。”
他语气稍稍放缓,“好在我一早就让胡须勇重金打通各路关节、疏通人脉,多方核实确认,警方手里没有你们几人的画像,也没有锁定你们的身份线索,你们此番算是彻底平安脱身,无需再躲。”
李海波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面露庆幸之色:“那就好!”
“既然回来了,便安心留下。”丁木村摆了摆手,随口安排道,“最近港岛风声紧,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异动频繁,这里的安保人手严重不足,胡须勇几人分身乏术、压力极大。
稍后你直接去找胡须勇,让他给你们安排住处。”
李海波稍作迟疑,“主任,那刺杀高、陶二人的任务,后续是否还要继续推进?”
丁木村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遗憾,“没有机会了。
高、陶二人已经离开了港岛,彻底脱离了我们的监控范围。
高宗武远赴美国定居,彻底抽身、远离所有政坛纷争。
唯独陶希圣行踪成谜、杳无音讯,我们查遍所有情报线路,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
听闻此言,李海波面上立刻配合露出满心惋惜的神色,心底却暗自疯狂腹诽:失踪个毛线。
陶希圣根本不是失踪,而是早已借助军统布置的隐秘通道,辗转千里、安然抵达山城。
此人本就是蒋校长的至交好友,深得蒋校长信任。
一入山城便身居高位,出任委员长侍从秘书,执掌核心机要事务,一干就是十多年。
是老蒋的文胆和笔杆子,嫡系中的嫡系,亲信中的亲信。
李海波微微颔首,恭声应下:“明白,多谢主任。”
说罢他起身躬身行礼,待丁木村微微抬手示意后,轻步退出书房,顺势带上房门。
楼下庭院清风徐徐,树影婆娑,侯勇与熊奎正靠在廊下栏杆边,陪着闻讯赶来的胡须勇抽烟闲聊。
胡须勇一眼瞥见缓步下楼的李海波,当即掐灭指尖香烟,随手将烟蒂精准丢入一旁花坛,快步迎了上来。
他跟着丁木村多年,眼力通透、深谙上下尊卑。
自己虽是丁木村一手提拔的保镖头子,手握公馆安保实权,但在李海波面前,终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年轻的李处长,数次在危难之中救丁木村的性命,是主任最信任、最倚重的嫡系心腹。
更难得的是,李海波人脉极广、根基深厚,警政厅、76号特工总部乃至上海宪兵司令部都有职务。
这般人物,绝非他一个守着公馆一亩三分地的安保头子能够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