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目光在贝利亚脸上停住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审视这个表情怪异的家伙。
他把茶杯放回桌子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办法怎么治好他吗?像您这么厉害的医生,总会有更高的追求吧,比如说研究出治疗神经创伤性后遗症的治疗方法,这对于医生来说可是一项伟大的成就。”
贝利亚微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殿下,我不是说过了吗?神经性损伤是不可逆的,轻度的头痛或是神经失感,都只能算是幸运。有些严重的患者甚至会影响精神和心智,变成疯子,又或者像托雷斯这样陷入植物人一样的昏迷。”
贝利亚说完,依然看着洛林,嘴角挂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洛林的目光没有移开:“总能有办法缓解吧,难道一点治疗方案都没有?”
贝利亚说:“有是有,只不过……”
洛林没有催促听他慢慢说。
贝利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努恩半岛的原住民的血液,可以用来制作缓解神经链接后遗症的血清?”
洛林微微点了一下头:“听说过。不过那应该也只是学术界的传闻吧?”
洛林回想起自己在帝都打击奴隶贩卖时,听说的这些消息,努恩族的奴隶比一般的奴隶要更值钱原因是因为,学术界一直传闻卢恩人的血做成的血清可以治愈这种机甲驾驶员的神经后遗症。
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反而导致了可怜的努恩族人备受折磨。
洛林继续说道:“我听说学术界一直有这样的传闻,有人尝试抓捕努恩人放血做实验,结果无论怎样做实验,并没有那样的效果,反而导致了大量努恩部落遭遇无端的袭击,这些可怜的原住民或流离失所,或被抓去为奴,或是在实验室里被活生生的抽干血液。这样的传闻根本简直就是祸害。”
洛林想到自己征服努恩半岛,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想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稳定的政权,利用军队保护好这些可怜的原住民,不要让他们再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疯子,科学家或者医生们抓去做实验了。
贝利亚看着一脸正义凛然的洛林,反而笑着说道。
“我在想,这或许并不是什么传闻呢。方法也许是可行的,只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洛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请问尊敬的贝利亚医生,您对这方面有什么研究或者看法吗?”
贝利亚把杯子从指尖放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开口说道:
“其实呢?这个传闻并不是现在就有的。而是二十年前,您的父亲,那位伟大的腥红之王安德烈·威廉,搅动整个泽拉大陆的时代。才开始流传的”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您的父亲统帅着一支强大的军队,拥有上万台机甲规模的军团。这些机甲的驾驶员们在随同您的父亲击败一支又一支军队、横扫一个又一个国家的过程中,后勤和装备可以依靠当时希斯顿帝国强大的工业体系来支撑,但机甲驾驶员的损失呢?”
“要知道,即使没有在战场上牺牲,长期驾驶机甲也会因为神经受损而导致非战斗减员。可您的父亲的军团却始终维持着如此庞大的机甲和驾驶员数量——这难道不奇怪吗?”
洛林的目光低垂了片刻,思索了一番:“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贝利亚继续说下去:“您想想,以您目前统帅的这支三万人的远征军来看,您的部队里不过四五百台机甲,而且还是在战争烈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就已经出现了机甲驾驶员因神经劳损而非战斗减员的情况。而您的父亲当时维持着上万规模的机甲军团,是如何能够保证始终有足够的机甲驾驶员来支撑高强度战斗的?”
洛林抬起头,那双如同浸透了鲜血的眸子落在贝利亚身上。
他带着怀疑的声音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那个时候确实有某种能够抑制神经损伤后遗症的血清类药物。”
贝利亚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传闻其实并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只是那种血清真的存在,而且大量的被安德烈的第九军团所使用。”
洛林听后皱起了眉头,心想:这种事情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不行,我得去求证一下。
洛林立即站起身说道:“贝利亚先生,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有些事情,一会再来跟你聊。”
贝利亚站起身,朝他微微弯腰行了一礼:“没问题,我会在这里等着的。”
洛林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医疗区,煤油灯的光线在他身后沿着走廊铺展开来。他走到门口,在卫兵面前停了一下:“去帮我把机甲卫队队长赫尔曼找来,让他到我的办公室来见我。”
卫兵立正应声,转身快步离开。
洛林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推开门,在桌后坐下,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低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感叹,原本他身边还有两名父亲的旧部,托雷斯和赫尔曼,现在有问题,只能去找赫尔曼请教了,当然也可以去找路德维希,只是路德维希现在不在这儿。
片刻后,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敲响,赫尔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您找我。”
洛林抬起头:“进来。”
赫尔曼推门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立正敬礼。
洛林说:“请坐,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赫尔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请说。”
洛林的目光没有移开:“关于我父亲当年率领第九军团的时候,那些机甲驾驶员是否使用过某种能够抑制神经损伤后遗症的血清?”
赫尔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有些意外的说道:“殿下,您不知道?”
洛林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也没有找托雷斯问过。”
赫尔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是的过年的第九军团大量使用这种抑制血清,这也是第九军团当年战无不胜的秘密之一。只不过现在可惜了,昆塔莎已经不在了,那种血清已经做不出来了。”
洛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居然是真的?还有,昆塔莎是谁?”
赫尔曼说:“殿下,您先别急,我慢慢跟您说。”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种血清确实存在。后来的医学界一直有传闻,有一种药物能够抑制神经创伤后遗症,但那其实是独属于安德烈殿下时期的第九军团的秘密。只有军团核心人物才知道,只有我们军团的战士才能使用。后来我们战败了,殿下战死,军团被拆散,这些秘密就如同流言一样传了出去。学术界曾经猜测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也有人试图复刻,但根本不可能再次造出来。”
洛林的目光依然落在赫尔曼脸上,没有催促,像是在等待他继续。
赫尔曼继续说了下去:“这种血清的名字叫‘红渴血清’,是我们军团当时的首席医疗官昆塔莎女士研究出来的。她和我,以及托雷斯一样,都是殿下身边最忠诚的部下。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研究出了这种给士兵注射后能够暂时缓解神经创伤后遗症的药剂。关键是这种血清除了能暂时抑制神经创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恐怖的效果。”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上微微收拢了一些:“注射之后,能够短暂地进入类似殿下您和您父亲那样的类似绯世的短暂狂化状态。尽管达不到您和您父亲那样如同魔神降世的效果,但也比普通的兴奋剂更有用。这也是我们军团能够百战百胜、所向披靡的原因之一。”
煤油灯在桌角安静地燃烧着,把赫尔曼脸上那道被拉长的阴影投在墙壁上。
洛林听完赫尔曼的话,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
血鹰旗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旗面上那只展翅的暗红色纹路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哑光。
洛林嘴唇抽动,有些无语的说道:“这么重要的秘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赫尔曼没有移开目光,有些冤枉的说:“殿下,您也没问啊。而且我以为托雷斯早就告诉您了。”
洛林脸上的表情着实精彩,又好气又好笑,感情这么重要的秘密,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而且居然还需要靠贝利亚提醒。
“我他妈——”
洛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椅子上有些有些难受的左右望了望,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赫尔曼脸上:“那如果现在拥有这种红渴血清,是不是就能治好托雷斯现在的神经损伤状态?或者让他苏醒过来?”
赫尔曼想了想,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殿下,您别说不过现在还有红渴血清,还真有可能对托雷斯起效果。但是可惜,昆塔莎已竟不在了,现在也没有人那种血清究竟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洛林问:“那昆塔莎她人呢?”
赫尔曼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战争结束后,安德烈殿下战败身死,第九军团和跟随他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很多人都没了消息。我带着女儿逃亡的过程中也到处打听过战友的消息,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昆塔莎后来再次出现。”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殿下战死前的某一场会议上,那是殿下率领军队即将进攻首都前的最后一场会议。”
洛林靠回椅背:“如果这个叫昆塔莎的首席医疗官,还活着,能找到她,让她再次制作出这种血清,是不是就可以治疗托雷斯,还能治疗更多受到神经创伤后遗症困扰的驾驶员们。”
“真是可惜了。”
洛林没有再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脑子里重新浮现出贝利亚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一个来历不明的科考队长,一个精通机械和机甲的神秘医生,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贝利亚·马克西米安
洛林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贝利亚这个家伙真是深藏不露。”
“我本来想通过跟他聊天打探他的虚实,结果他反倒通过和我的聊天得知,我并不知道有红渴血清这个东西,然后提醒我,让我去问自己的部下……”
“这个家伙……果然不简单……”
赫尔曼注意到洛林在发呆。
他迟疑了片刻,开口:“殿下,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洛林被那声音拉回当前的位置:“哦,我没事。刚刚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赫尔曼放下原本微微前倾的姿势,重新坐直:“殿下,昆塔莎已经失踪很久了。想找到她恐怕已经很难了。这种血清只怕已经是无人能够再次复刻了。”
“虽然我理解您想救托雷斯的心情,我同样也无时无刻不想让我的好兄弟醒过来,但这种事情急不来。”
洛林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赫尔曼。”
赫尔曼微微摇头:“没关系。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洛林重新坐直身体:“没什么事了,您继续去忙吧。”
赫尔曼站起身,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林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穿过走廊,重新走进医疗区。
贝利亚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到洛林走近时,嘴角那道弧度再次浮现:“欢迎回来,我亲爱的洛林殿下。怎么样?您刚刚是去求证了吗?结果如何呢?”
洛林在他对面坐下:“看来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既然这种血清真的存在,那有没有办法能够重新复刻出来?”
贝利亚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坐直了一些,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兴奋:“啊,尊敬的殿下,您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当然是有办法能够复刻的。”
洛林皱了皱眉头询问道:“你确定真的能复刻吗?这二十多年来,无数的科研机构、医生、科学家都尝试过复刻这种药剂,他们抓捕了无数可怜的努恩族人,把他们关在实验室里,忍受折磨和放血,最后却一无所获,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科研团队能够成功。”
贝利亚微微前倾:“那是肯定的呀!因为他们都缺少了一样核心的要素。”
洛林问:“什么?”
贝利亚放下手中的空杯:“首先,这种血清的原材料确实是努恩人的血。但那些人在研究的时候,缺少了一种催化剂。”
洛林又问:“什么催化剂?”
贝利亚眯着眼睛,笑盈盈的说道:
“绯世血统拥有者的一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