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日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卷起来重新塞回袖子里。
“好了。”
他说，
“可以回去了。”
张卫国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纸卷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日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了一些，那道趴着睡压出来的红印子已经淡了，快要消下去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转，
是一夜没睡之后那种又累又清醒的光。
“你回去睡觉？”
张卫国问。
“不睡。”
王孝通说，
“早上那道新的题还没有写。”
“回去补上。”
他转身往回走了。
张卫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沿着河岸走了。
他的靴子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咯吱咯吱的，一路往官道的方向延伸。
贞观十五年春天，王孝通的书写完了。
那天张卫国在太史局修凉亭的柱子。
柱子根部的漆皮剥了一块，他蹲在那儿拿砂纸打磨。
正磨着，听见正屋的门开了，
脚步声从里面出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停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王孝通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卷纸，
厚厚的一叠，用旧床单布包着，边角缝了线，针脚整整齐齐的。
他就那么站在枣树底下，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卷书。
他没有翻开，就那么握着，手掌贴着布面的边缘。
日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布面上洒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他站了很久，久到张卫国把柱子的漆皮打磨完了、上了第一遍桐油、开始上第二遍。
第二遍桐油上到一半的时候王孝通动了。
他转身回了正屋，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页新纸，提笔开始写。
张卫国隔着窗子看见他在写字。
他写得很慢，比平时写题目慢得多。
写一行停一下，停一下又写一行。
后来张卫国才知道他在写序言。
序言写了三稿。
第一稿他写了小半页就停了，拿起来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稿写了大半页，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回来坐下，把第二稿也收起来了。
第三稿他只写了一个开头，然后停住了。
张卫国那天干完活收拾工具箱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王孝通面前摊着第三稿，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隔得远看不清楚，但他看见王孝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搁下笔，把第三稿也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春风吹进来把他桌面上几张散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伸手按住了一张，那张纸上空白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空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第四稿。
张卫国第二天早上路过太史局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屋。
窗台上晾着那几片瓦片，被春风和太阳反复晒过，已经白得像骨头了。
屋里没人，书桌上摊着一沓空白的纸，砚台里墨干了。
那只用旧床单布包着的书册搁在案角，
布面上还沾着昨天枣树叶影子的碎光印子。
贞观十六年夏天，王孝通换了一副算筹。
旧的骨筹终于断了。
那根缠了麻绳的骨筹在用了近二十年之后，在某一天下午算题的时候断成了两截，
裂缝从中间彻底裂开了，两截骨头从麻绳的缠结里滑脱出来，散落在桌面上。
王孝通低头看着那两截断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们收进了一只小木盒里，盖子合上了。
新的算筹是他自己削的。
檀木的，一根一根地削，拿砂纸打磨光滑。
张卫国那天路过太史局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后廊的台阶上削木头，
膝盖上铺着一块旧布，旁边搁着一把窄刀。
他削一根，拿指腹沿着木面蹭一遍，
觉得不够光就再磨一遍，磨够了搁在旁边，再削下一根。
张卫国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他削。
“削了多少根了？”
“还差五根。”
王孝通拿刀尖在手里那根木头的一端剔了一道浅槽，
吹掉木屑，拿指腹蹭了一遍，
“削完这五根就够了。”
他把手里那根磨好的算筹搁在膝盖上的旧布上，跟其他的排在一起。
日光底下那排檀木筹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深浅均匀，
每一根的长短粗细都一样，像一队站得笔直的人。
他把最后一根磨完的时候，太阳正落到院墙顶上。
他把那排算筹收拢起来攥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排檀木筹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温着，每一根都光滑齐整。
他站起来，把那排算筹塞进腰袋里。
“旧的断了，换新的。”
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太阳下山了。
但张卫国注意到他攥着那排新算筹的左手拇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
蹭完了又蹭了一下，跟他以前蹭那根骨筹顶端的时候一个动作。
张卫国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王孝通的后腰，腰袋里露出的那排新算筹的顶端，
齐刷刷的，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木光。
“不试试？”
张卫国问。
“回去试。”
王孝通往后廊的门口走，
“一道题，试完了就知道新筹趁不趁手。”
他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屋里传来算筹碰撞的轻响。
喀啦，喀啦，新的檀木碰在一起的声音比骨质的多了一层温润，
像木头被盘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暖。
张卫国站在后廊下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然后沿着后廊走回家了。
那声音细密而均匀的，从合着的门缝里透出来，
在暮色里轻轻地响着，像什么人在慢慢翻着一本很厚的书的页码。
贞观十八年春，太史局来了一个年轻人。
张卫国那天在后廊补一段被鸟啄破了的屋檐，听见正屋门开了，
有脚步声走出来。他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半旧青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卷纸。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屋，而是蹲在枣树底下，把那卷纸摊在膝盖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