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上江春生双唇的一瞬间，一股浓厚的酒香让叶欣彤彻底迷失了自己。那气息不是商场里卖的那种淡薄的酒精味，而是从人的呼吸里透出来的、经过血液浸染过的曲酒浓香，温热、霸道、铺天盖地，顺着她的唇齿之间的缝隙往她的身体里钻。
她像是自己也喝醉了一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上半身伏在他的胸口。他的胸膛宽厚而结实，像一堵被太阳晒热的墙。她闭上眼睛，四片嘴唇紧紧贴合在一起，鼻息相闻。他的嘴唇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干燥，竟然是湿润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像被风吹旧了的棉布。她没有动，只是就这样贴着他的唇，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心事都化进这个小心翼翼的接触里。时间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似乎也停住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膛里大得吓人，像有人从里面擂鼓。
突然，江春生轻哼了一声。他原本搭在身体另一侧的右手臂忽然从半空中划过，带着醉汉翻身时特有的不由自主的力道，紧紧勾住了她的脖子。与此同时，被她压住的右臂也本能地收紧，像一扇门忽然上了闩。叶欣彤如受惊的小兔一般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想从他身上挣开——可是他的手臂箍得太紧了，像两道铁箍，把她的上半身牢牢锁在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耳朵正对着他心跳的位置。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而有力，像远处的闷雷。她惊慌地抬头去看他的脸——他并没有醒来，眉头舒展开来，呼吸绵长，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她放弃了挣扎，反而安心地一动不动地依偎在他怀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窗外的蝉鸣透过窗帘的缝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的手臂终于慢慢放松了·，她轻轻从他怀里抬起头，直起身来。她的眼角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用袖子轻轻拭了一下，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里。江春生依旧沉沉地睡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他突然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接着便翻了个身，侧身朝外沉入了更深的梦中。
叶欣彤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抓起他搭在床边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有些大，比寻常人的手掌要阔上一圈，而且厚实。修长的手指舒展开来，骨节棱角清晰，手背上没有过分细腻的皮肤，皮肉绷出利落的骨相，几条淡青色的青筋顺着腕骨蔓延到指根。虎口处带着淡淡的薄茧，但并不粗糙。
她把自己的一只手放进他又宽又热的手心，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把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小一大圈的双掌里，片刻后，她低着头，喃喃自语般地说起来。
“江哥，你为什么元旦结婚都不通知我？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是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呢。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心里要是真有一点我的位置，你这么大的喜事，总该让我知道一声吧。——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还是像于总说的那样——你是怕我难过，所以才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说几句，停一停，又继续说下去。泪珠不知不觉地滑下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她依然双手捧着他的那只手，用自己的手背抹眼泪，抹了几次，总也抹不干净。
“其实你告不告诉我，结果都一样。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从你第一次带文沁姐姐来厂里，你跟我介绍她的时候，你看她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了。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只愿意把我当妹妹——可我——放不下你，我也知道，我该把你放在哪里——放在心里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放在我一个人的念想里。——江哥，我只会祝福你。文沁姐姐那么爱你，你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不知道你和文沁姐姐今年会不会生孩子，但愿你们生个白白胖胖的男孩，或者女儿都行……”
她说不下去了，伏下身，眼泪落在他的手手指缝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直起身，最后一次伏下身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一次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接着，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江哥，我爱你——永远。”
说完，她起身走到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来到另一个房间，看了看于永斌。
于永斌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人侧躺着一动不动。
她看床头柜上那杯茶水，没有动过的痕迹。一切正常。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骑着自己的小凤凰出了厂门，去街上买西瓜。
一刻多钟后，叶欣彤买回来一个十多斤重的大西瓜，皮色墨绿，纹路清晰。她把它拎到食堂，放进食堂的大冰柜里。她要把西瓜冰一会后切开给他们送到房间。
江春生和于永斌一觉睡到五点。
于永斌先醒了。他睁开眼，屋里暗沉沉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橘色。
他坐起身，看见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另一张床空空的。
于永斌一拍脑门，以为江春生早睡醒了没有叫他，嘟囔了一句，“这个家伙，睡醒了怎么都不叫我一声”，便穿上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彤彤的甚是诱人。那西瓜摆得很有讲究，一牙一牙地码在果盘里，红瓤黑籽，水灵灵的。他毫不犹豫地连吃了两大块，微凉的西瓜汁顺着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把一腔的酒气都压下去不少。他抹抹嘴，直呼：“这叶欣彤，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太会安排了。过瘾！这大热天的，没有比这更舒坦的了。”
他抬腕看看表，五点已过。
他转身走出门去，直接来到前面一排办公室，想找江春生。
他途经叶欣彤办公室，见她正坐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便走了进去，开口就问：“欣彤，江春生呢？跑哪里去了。”
“江工应该还在房间里吧。”叶欣彤停笔抬头。
“不在。”于永斌说，“我刚从房间出来，房间就只剩我一个人 。这个江春生，不会是和老李跑到车间里转悠去了吧。”
“不会，他应该还在房间里，于总你坐一下，我去看看。”叶欣彤起身朝外走。
“他真的不在房间，你怎么就不信我呢？”于永斌微微露出了一丝不悦。
叶欣彤一下明白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于总，江哥在另外一个房间休息。中午你们喝多了，我把你们一人安排了一间房，这样你们两人会睡得更安稳些。”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走，带我去叫他。得赶紧起来走了，不然让李大鹏瞧见，非拉我们再吃晚饭接着喝不可。要真让他逮住，今晚就回不了家了。”于永斌说着和叶欣彤一起走出办公室，朝后面的接待宿舍走去。
其实，就在于永斌刚去前面不久，江春生也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卷起的蚊帐，四周静悄悄的。头还有些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嘴里干得发苦。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发现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先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茶水微苦，顺着喉咙淌下去，竟觉得五脏六腑都舒爽了起来。
他放下杯子，又拿起一片西瓜啃了起来。西瓜瓤又沙又甜，水分极足，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吃得正起劲，忽听一声门响，叶欣彤和于永斌推门走了进来。
“老弟，快五点半了，我们赶紧走。别让老李逮住我们继续喝酒，到那时候可就真走不脱了。”于永斌上前就拉江春生的胳膊。
“老哥，让我把这片西瓜吃完行不行？”江春生嘴里还含着瓜瓤，含含糊糊地说。
他继续大口啃完剩下的瓜瓤，把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刚要抬手抹嘴，一旁的叶欣彤已经把自己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那手帕是淡淡的藕荷色，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点她身上那种清浅的花香。
江春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在嘴上擦了两把，又觉得把人家干净手帕弄脏了不好意思，正不知该还还是不还，叶欣彤已经伸手接了回去，面色如常。
三人来到前面。叶欣彤站在办公室门口，朝翻砂车间的方向望了望，对两人说：“李厂长在翻砂车间里。这都到吃晚饭时间了，你们不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不去了不去了，我们得赶紧溜。你帮我们说一声就行了——就说江春生家里有急事，我们先走了，回头电话联系。”于永斌说着，人已经往面包车那边走。江春生朝叶欣彤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好吧，那你们慢走。”叶欣彤应道，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的包还在接待室呢。我去帮你们拿来。”
“真是酒喝多了，连包都忘了。”于永斌站在车门边拍了一下额头。
“回去你开吧，我的头还有些晕。酒劲还没完全过去。”江春生拉开副驾驶座的门。
“放心吧，我睡了一觉全恢复了。”于永斌绕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叶欣彤快步去接待室拿来了两个人的提包，把包从驾驶座车窗递进去。
于永斌接过包，放在江春生里侧的座位上，冲她拱了拱手：“欣彤，今天麻烦你了。既当服务员又当护士，还给我们买西瓜。下次来我们请你吃饭，不带你们老板，老李仗着自己酒量大，太会灌我们酒了。”
“于总，为你和江哥服务是我的职责，都是应该的。”叶欣彤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副驾驶门边，“江哥，你慢走，带我向文沁姐姐问好！”
“好的！谢谢！”江春生从副驾驶窗探出头来，看着叶欣彤。
暮色已经上来了，厂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身影映成一个温柔的轮廓。
江春生忽然认真地说：“彤彤，有空去我家里玩。我和文沁住在环城南路和城南路交叉口的工商银行宿舍楼，301。家里没有长辈，挺方便的。欢迎你随时去家里玩。”
叶欣彤听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即弯起来，嘴角绽开了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感动，还有几分旁人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点点头，轻声说：“好。等方便的时候，我一定去。”
于永斌发动了面包车。
她退后两步，朝车里挥了挥手。
面包车缓缓地调了个头后，于永斌清点了一声喇叭，驾驶着面包车快速朝铸造厂大门驶去。
叶欣彤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驶出了大门，消失在门卫室的后面。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一天最后的一丝温热。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暗思：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回想起被江春生紧紧搂住的情景，脸上不知不觉涌起一阵春潮。
猛然，她一个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