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遇血即化，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无影疼得额角的青筋暴跳了一下，但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多久了？”黑小虎问。
“这道伤口是三天前的。”无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断联系是五天前的事。属下在苍梧山北麓发现了一些东西，被人追杀了两天两夜，从铁牛岭一路逃到这里。
追杀我的人里，有青虎帮的刀手，有影阁的杀手，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高手。属下一路且战且退，本以为到了这片松林能甩掉他们，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布了一重埋伏。”
“你是说，”黑小虎的眼神骤然变冷，“这片松林里的所有埋伏，本来不是针对我们的？”
“不是。”无影摇头，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们的目标是属下。少主和紫云剑主只是恰好经过了他们的埋伏圈。
那些青虎帮的山匪和水匪是被临时调过来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堵谁——雇他们的人只说要堵一个穿深青色袍子的剑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小虎和莎丽对视了一眼。从林间空地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开始，两人就在梳理一个逐渐成形的轮廓，而无影最后这句话，恰好把这个轮廓上最缺失的一块拼图补了上去。
所有看似矛盾的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为什么青虎帮的山匪只守了青岩谷一天就准备撤退，为什么松林里同时出现了三拨互不相识的伏兵，为什么对方的布局看起来大张旗鼓却透着一股仓促和混乱。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冲着黑小虎来的。他们是冲着无影来的。黑小虎和莎丽只是不巧撞进了这张原本为另一个人织好的网里。
“你发现了什么？”黑小虎问。
无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因失血过多而略显涣散的眼睛里，忽然重新聚起了一股锐利的光。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递给黑小虎。
“苍梧山北麓，铁牛岭西侧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铁矿洞。”无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洞口被灌木遮住了，属下是追踪一个影阁杀手时偶然发现的。洞里屯了至少五十副弓弩、上百柄刀剑、还有大量火器。兵器上的标记被打磨掉了，但属下在火器的火药桶底部找到了这个。”
黑小虎展开羊皮纸。纸上画的是一幅潦草但细节翔实的地图，标注了铁矿洞的位置、内部结构和物资存放的区域。地图的一角，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铸剑山庄，甲辰年三月”。
铸剑山庄。
这个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黑小虎的胸口。铸剑山庄是江湖上最大的兵器铸造商，明面上中立，谁的生意都做，从不参与任何门派纷争。甲辰年三月是四个月前。如果有人在四个月前就在苍梧山深处屯积了大量兵器，说明他们早就在为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而这场行动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明教。
但所有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不到一息。当务之急不是分析情报，而是救人。黑小虎将羊皮纸折好塞进怀中，站起来环顾四周——溪涧旁有一处天然的岩洞，洞口被几棵倾斜的老树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是他刚才下坡时就已经留意到的位置。
“先离开这里。松林里的伏兵虽然内斗了一场，但跑掉的那些随时可能带人回来。”他对莎丽说了一句，然后俯身将无影没有受伤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前面有个岩洞，先给他处理伤口。”
岩洞不深，但足够干燥。洞壁上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硝石结晶，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泽。莎丽在洞口找了些干枯的松枝和苔藓，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不断扭曲变形。
黑小虎撕开无影左肩的衣料，重新审视那道刀伤。伤口比他预想的更深，刀刃切开了皮肉之后还在骨头上划出了一道白痕。能在肩胛骨上留下痕迹的刀法，力道必然极为沉猛。他用随身携带的针线缝合伤口，动作简洁利落，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种缝合伤口的手法是他从战场上学的——明教在西北跟官军打过好几场硬仗，受伤是家常便饭。
无影靠坐在岩壁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始终没有出声。等黑小虎缝完最后一针，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但条理清晰。
“少主，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追杀属下的人里，有一个使双刀的中年人，刀法极为诡异，属下跟他对了三招就被砍中了左肩。但真正让属下在意的是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一枚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猪。”
岩洞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猪这个姓氏在江湖上不算罕见，但能拥有一枚刻着“猪”字的腰牌、并且能让使双刀的高手为其效命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
前魔教堂主、那个令七剑和他同时厌恶的猪四堂主-猪无戒。
可他不是死了吗？
黑小虎的拇指在虎口上反复按压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你确定？”他最终问道。
“腰牌是真的，材质和做工都做不了假。”无影说得斩钉截铁：
“但那个人是不是他本人，属下不敢断言。可那个使双刀的刀客，看身形步法，最多不过三十出头。”
“也许不是他本人。”
黑小虎将针线收好，站起身来：
“但一定是和他有关系的人。他的后辈，或者他的传人。”
他的目光落在岩洞外面逐渐明亮的晨光上。
语气平淡：“当年的事，是该有个了结了。”
莎丽将篝火拨旺了一些，火星从火堆中腾起，
在岩洞的半空中明明灭灭，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小虎的侧脸。
片刻的沉默之后，黑小虎做出了安排。
无影的伤势太重，必须留下养伤。
岩洞位置隐蔽，附近有水源，洞口的灌木和老树能提供天然的掩护。
在篝火边留够食物和水之后。
黑小虎在洞口用碎石和树枝做了一个伪装，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一个洞穴。
“金风和玉露就在后面五百步的距离策应。我会让他们分一个人过来接应你。”
无影点了点头。
他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来了，但那双眼睛里依旧保持着清醒和敏锐
——这种在任何绝境中都不放弃的意志力，正是黑小虎当初将他从银暗卫的候补名单中亲手挑出来的原因。
黑小虎在洞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活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无影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属下还没娶媳妇呢，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