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石屋内，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一摊凝固的蜡泪。
黑小虎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一整夜没有合眼。他的手指还搭在空茶杯的杯沿上，指腹的温度早已经被陶瓷吸干，凉得像一块石头。
他后悔了。
这种后悔不是清晨醒来时发现做错了什么的那种后悔。它没有来由，没有铺垫，是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开始生根的。最开始只是一根刺，卡在胸腔里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位置，不碰不疼。可随着夜色一寸一寸地褪去，那根刺开始发芽，长出枝桠，密密麻麻地缠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该就那么让她走。
她说她内力只恢复了七成。七成——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越嚼越不是滋味。七成内力，右手经脉旧伤未愈，独身一人从苍梧山走到张家界，少说要走三四千里山路。
这路上有多少荒山野岭、有多少剪径的匪徒、有多少魔教和七剑之外的其他势力？他比谁都清楚。因为这片江湖，他从小就在里面摸爬滚打，哪条路上出过什么人命、哪个山头上盘踞着什么帮派，他心里有一本账。
更何况，还有影阁。
黑小虎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瓷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影阁。宇文翊。
这个人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青松山伏击后，宇文翊不知为何突然带着一批影卫离开了影阁总坛，去向不明。
他当时没当回事——
影阁行事向来诡秘，宇文翊更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三天两头换地方是常态。
可现在他忽然把这件小事从记忆里翻了出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宇文翊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每一次他亲自出马，都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而且是那种足以搅动整个江湖格局的大事。
而莎丽，恰好在这个时候离开。
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像是两块打火石互相击打，溅出来的火星子烫得他坐立难安。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门外值守的暗卫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进来了。那是他贴身的护卫，跟了他五年，从没见过少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严，而是一种压着什么情绪的急促。
“传飞鸢。再传凤九鸣。立刻，马上。”
暗卫愣了一下。飞鸢是影部苍梧山分坛的统领，凤九鸣是附近金暗卫分部的统领。这两个人一个是情报系统的地头蛇，一个是精锐武装的指挥者，平日里极少同时被召见。少主一口气召两个人，而且是“立刻马上”，这在他跟了黑小虎五年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他没有多问，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黑小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灌进他干涩的眼眶里。他望着窗外那条蜿蜒消失在山林间的山道，那是她离开的方向。
“你最好没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祈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两道不同的脚步声。
一道轻而快，几乎听不出踩在地上的声响，那是飞鸢——影部的轻功高手，走路从来不发出声音是他的习惯，但在黑小虎面前，她会故意踩出一点动静来，以示尊重。另一道沉稳有力，步伐铿锵，靴底踏在石板上节奏分明，那是凤九鸣，一个带兵的人走路该有的样子。
“少主。”两人同时进门，同时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黑小虎转身面对他们，一夜未眠的痕迹被晨光一照，无所遁形——眼底有血丝，颌下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两件事。”
飞鸢和凤九鸣对视一眼，同时正色。
“第一件，最近江湖上发生了哪些大事？任何门派、任何势力，只要有异动，全部报给我。不要漏掉任何一件。”
飞鸢的细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是搞情报的，对信息的敏感度比常人高出十倍不止。黑小虎问的是“江湖上发生了哪些大事”，而不是“魔教范围内发生了哪些事”，这意味着少主的关注范围已经超出了魔教的势力圈，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担心什么。
“第二件，”黑小虎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从山涧跌入深潭，“影阁阁主宇文翊，如今身在何处？他带了多少人，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给我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凤九鸣的浓眉拧了起来。
他是金暗卫的统领，负责的是武装行动而非情报搜集，但黑小虎把他和飞鸢一起叫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情报层面的打探，如果查出来宇文翊有不轨之举，金暗卫随时准备出动。
“少主，”飞鸢开口了，声音温和而谨慎，“影阁一向行踪隐秘，宇文翊更是深居简出。此人极少亲自出动，若有行动，多半是——”
“正因为如此，”黑小虎打断了他，“更要查。”
飞鸢住了口。
她敏锐地捕捉到少主语气中那一丝极难察觉的焦躁。那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少主在布置任务时的从容不迫，而是一个怕来不及的人在拼命往前赶。他跟了黑小虎三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属下明白了。”飞鸢抱拳，“苍梧山分坛的全部影部暗卫即刻撒出去，三天之内，必有回报。”
“两天。”黑小虎说。
飞鸢抿了抿嘴唇，点头道：“两天。”
“金暗卫这边，”凤九鸣沉声道，“属下马上调集附近三个分部的精锐，封锁苍梧山方圆百里所有出山要道。若有可疑人等，先扣再问。”
黑小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更多的是赞许。他只说了两件事，凤九鸣却已经听出了第三件事——少主担心的不是情报本身，而是某个人。封锁要道，扣留可疑人员，这分明是在找人。
“去吧。”黑小虎挥了挥手。
两人抱拳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