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看着她。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微微发颤的下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晨光上，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三次。
“当然。”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眼底那层薄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几年、浓稠得几乎要凝固的恨意。
“本少主要他生不如死。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钉，一根一根地钉在桌面上，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莎丽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两行，是一串，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即逝，留下冰凉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只是让自己的泪水肆意地流淌。
她的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发抖，可她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里面倒映着一个她早就预料到、却始终不愿接受的答案。
“你会后悔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温柔，而是一种来自心底最深处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走向深渊的人，而她站在深渊边上，伸着手，明知道他不会握住，却还是固执地伸着。
“我不会后悔。”
黑小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句话从他的唇齿间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几圈，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莎丽看着那片阴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跳跳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她没听懂的话：
“有些债，不是原谅就能还清的。他越恨我，就说明他心里越放不下。放不下，就还有活着的力气。我不怕他恨我，我怕的是有一天他不恨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酸意从鼻腔两侧往上蔓延，一直涌到眼眶后面，滚烫滚烫地堵在那里。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棉花似的酸胀往更深处压了压，然后开口。
“你忘了十年前，你在迷魂台闭关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了一颗石子。不是巨石，不是惊雷，就是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小到落进水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咚声。可就是这一声叮咚，却让黑小虎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从脊柱的末端开始，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时候，他的肩膀骤然收紧，两块肩胛骨在玄色劲装底下撑出两道锐利的棱线。那颤动爬到脖颈的时候，他别过去的下颌微微往回转了半寸——只转了半寸，就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他，不让他转过来。
“当初你和他的关系还是好的。”
莎丽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她知道她在碰什么——她在碰他最不愿提起的那段过去，碰那道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旧伤疤。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碰，这道疤就会一直烂下去，烂到骨子里，烂到无药可救。
“他当年为你做了那么多——”
她太清楚“那么多”三个字后面藏着的是什么了。
那些事情跳跳从来没有跟她详细说过，可从他偶尔提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种光芒里，从他每次说到“少主”两个字时语气里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牵挂里，她读得出来——那些事情，重过泰山。
“你就不能原谅他背叛的事情吗？”
黑小虎的影子的墙上扭曲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撕扯的灵魂在无声地挣扎。
然后他转过身去。
“有些事情——”
“不是原谅就能解决的！”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莎丽看着那道身影，心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黑小虎这个样子
那不是恨。或者说，不只是恨。
恨是简单的，恨是干净的，恨是把一个人钉在对立面上然后一刀两断。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五内俱焚
——那个东西里裹着恨，可恨的底下还压着别的。
压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定和迷魂台有关，和十年前有关，和那个曾经陪在闭关的少年身边的少年有关。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紫云剑鞘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感叹号。
她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像是连她自己都不允许自己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先溃不成军。
“迷魂台孤苦的日子里，只有他肯陪着你！”
够不着。
“那个时候，你的兄弟九皋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九皋”两个字上骤然加重，重到像是往一面鼓上狠狠擂了一拳。她看到黑小虎的肩膀在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猛地绷紧了一下——
那绷紧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得像是被针扎之后的肌肉本能收缩。可她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追着他绷紧的肩膀，追着他掌心里那道越渗越多的血痕，追着他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又问了一句更重的。
“无常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石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黑小虎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次——只一次。
他张了张嘴，随后半闭半开地道：
“这不是你关心的。”
话音刚落，莎丽追着他的目光，反问道：
“那请教少主大人，那我该关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