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行刺——”
他说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不像是在控诉，更像是在念一个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的眼睑又垂了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比方才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沉了下去，一直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吞咽一根针。
然后他猛地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是那种愤怒烧到极致之后在眼底留下的一层血色。
“凭什么？”他的声音从低沉骤然拔高，拔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压成了一种嘶哑的、近乎咆哮的低吼：
“凭什么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在父王去世后当他的青光剑主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
不是那种用尽全力的砸法，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还在拼命克制的砸法。拳头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响，却震得两只粗陶杯同时跳了一下。
杯中残余的凉茶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洇出几个不规则的深色小点，像是谁在上面滴了几滴陈旧的血。
“就是因为他是七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方才说“你倒是执着啊”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笑，是一柄弯刀的刀刃在光下折射出的冷冽弧线。他的嘴唇向上弯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有的只是一种被压在最底下的、沉淀了十几年的苦涩与不甘。
“若是叛徒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他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不是平静了，而是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压到了最底下，用一层薄薄的冰盖在上面。他的语速变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那些被他杀害的魔教兄弟们，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顿住了。不是说不下去了，而是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这一次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慢，更艰难，像是在吞咽一颗烧红的铁球。
“该如何看待我这个少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之后的沙哑，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不让它们冲出来之后，声带被那股力量碾压出的疲惫。
他放在桌面上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五指摊开，掌心朝下，指尖微微蜷曲。
他的掌心上赫然印着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是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其中最深的那一道，已经隐隐渗出了一线暗红色的血痕。
莎丽看着那道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酸又热，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可她拼命忍住了。
不是不想哭，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
她若哭了，他会觉得她在用眼泪逼迫他。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迫。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说：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跳跳不是为了害他，跳跳是为了保护他。
告诉他在十里画廊的那个深夜，跳跳红着眼睛对她说“我不希望他知道这个真相”，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那个真相太残忍了——比“叛徒”两个字更残忍的是“卧底”两个字。卧底是什么意思？
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包括名节，包括被误解的权利，包括被自己在乎的人恨一辈子的可能。
跳跳把这一切都扛下来了，然后用一句“我不希望他知道”把真相封死在了自己的心底。为什么？因为他宁可黑小虎恨他，也不愿意让黑小虎背负那份愧疚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说。跳跳把真相托付给你，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刻用来交换的。他选择沉默，是因为他觉得那份恨对黑小虎来说是一种干净的、不掺杂任何愧疚的情感。
恨一个人比亏欠一个人容易得多。跳跳要的从来不是黑小虎的原谅，他要的是黑小虎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那份“好好地活”是建立在对他的恨意之上的。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撞得她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她交叉的十指绞得更紧了，指节间勒出的红印从浅红变成了深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舌尖已经推到了齿列之间，压着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
那真相像是一团火，烧在她的舌尖上，烫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偏偏不能把它吐出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黑小虎微微泛红的眼眶，倒映着他掌心那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倒映着他手背上那道隐隐渗血的暗红色痕迹。
她的心在哭，可她的脸在忍，忍得嘴唇都在发抖，忍得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忍得她整个人都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说还是不说？
不说，他会继续恨下去，恨到把自己都烧成灰。说了，跳跳十几年的隐忍就全白费了，那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也要守住这个秘密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替他说出来？
一时间，莎丽陷入了两难之境。
还没等她想明白——
黑小虎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蓄满泪水的眼眶移到她发抖的嘴唇上，又从她发抖的嘴唇移到她绞得发白的十指上。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山间清晨的湖面上泛起的第一层朝霞，很美，却美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但他看得出她在犹豫。她的眼眶红了又红，嘴唇张了又合，手指绞了又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告诉他，她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
她是七剑传人，能让她如此难以启齿的，一定是和七剑有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