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有人没忍住,压着声音嘀咕了一句。
“这口径,够硬,也够稳。”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别乱说。
可会议室就这么大,这句话还是钻进了不少人耳朵里。
刚才老干部口中的冒进,现在变成了有章可循。
刚才一些人等着看的维稳收场,现在成了省委纪要、省政府细则。
脸打得不响,但疼。
刘宏明沉吟片刻,最后定了调。
“按这个方向办。”
“办公厅会后形成纪要,省政府牵头拿实施细则,三天内报省委审定。”
说到这里,他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要记住。”
“省委给你支持,也给你责任。”
祁同伟挺直身子。
“请书记放心。”
“我不把改革当帽子,也不把问责当棍子。”
“汉东要的是干净的项目,清楚的账本,能落地的发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话不重。
可谁都听得出分量。
陈建明没有再翻那份发言稿。
他慢慢合上记录本,动作很轻,脸色却不太好看。
那几页原本准备拿出来压人的材料,此刻只剩下纸面上的体面。
几位替老干部圈层传话的人,也都没再开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拦,就不是讲稳妥。
是讲私账了。
常委会散场时,走廊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位老同志被人扶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祁同伟,语气复杂。
“同伟同志,方案别走偏。”
“只要真能保护合规企业,老同志们也不是不讲道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可旁边的人都听明白了。
开会前,他还说祁同伟年轻气盛,不懂汉东水深。
开完会,已经改口成了方案别走偏。
另一个老干部也跟着补了一句。
“白名单要公开。”
“别让好企业寒心。”
祁同伟没有摆出胜利者姿态。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请老领导监督。”
“合规企业,我一定保护。”
“靠关系吃工程的人,也请老领导别替他们说情。”
老干部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转身走了。
旁边几个干部低下头,嘴角压得很辛苦。
这话不刺耳。
但门关得很严。
下午四点,省委办公厅会议纪要下发。
晚上七点,省政府专项整治工作专班成立。
第二天上午,实施细则同步发到各地市。
文件标题很长,分量更重。
《汉东省政府投资基建项目规范治理专项行动实施方案》。
林城、金山、吕州、岩台四个问题较多的地市,被列为第一批重点地区。
文件下去不到半天,基层就动了起来。
林城西郊排水工程,项目资料被封存。
金山安置房配套道路,监理单位被约谈。
吕州一处产业园标准厂房项目,挂靠施工线索被审计组当场固定。
岩台交通局下属平台公司,有三名项目代理人被带走谈话。
这些人过去靠的不是技术,也不是履约能力。
靠的是熟人递话,饭局铺路,手续后补。
现在五本账一立,旧办法立刻露了底。
林城一个基层代理人坐在办公室里,还想硬撑。
“我们这个项目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简单处理。”
审计干部没跟他争。
只是把合同、付款凭证、验收单,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
“历史遗留,也得有历史记录。”
他点了点其中一页。
“你这份验收单日期在前,材料进场日期在后。”
“工程还没开始,验收就结束了。”
“你给我讲讲,这是什么流程?”
代理人张了张嘴。
半天,只憋出一句:
“当时大家都这么办。”
审计干部收起材料。
“现在不这么办了。”
这句话,很快跟着简报传回省里。
办公厅几名干部看完,半天没说话。
有人低声感慨:
“以前都说这种事动不得,一动基层就乱。”
“现在看,乱的不是基层。”
“是那几条吃惯了便利的线。”
另一人翻着简报,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回规矩一换,过去那套老办法,真跑不动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笑出声。
玩笑归玩笑。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小修小补。
依附汉山会的基层灰色利益链,第一次被省级机制正面切开。
刀口不大。
但切得很准。
京州一家会所包间里,灯光压得很低。
桌上摆着几份简报,还有几页刚打印出来的项目情况说明。
刘宏清看完,脸色沉得厉害。
坐在对面的本土企业老板压低声音。
“刘总,再这么查下去,下面那些代理点都保不住。”
“我们不是怕整改。”
“我们怕他们拿整改当口子,把本土企业一锅端。”
另一个老板也跟着开口:
“项目一停,账期一拖,工人工资先顶不住。”
“到时候外面只会说,是我们企业不行。”
刘宏清把简报摔在桌上。
纸页散开,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祁同伟嘴上说保护合规企业,手却伸到基层根上了。”
“他这是要断谁的路,你们看不出来?”
一个老板迟疑道:
“可现在文件是省委定的。”
“刘书记也拍了板。”
刘宏清冷冷看了他一眼。
“省委定的是治理乱象。”
“不是让他把汉东本土企业逼到墙角。”
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宏清靠回椅背,语气反而放缓了。
“文章怎么做,要看你们会不会讲。”
几名老板互相看了看。
刘宏清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别去碰质量问题。”
“别替那些红色项目喊冤。”
“那是送人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就抓一个点。”
“新政过激,基层执行走样,合规企业受影响,老职工饭碗不稳。”
几个老板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听懂了。
这不是正面否定省委决策。
这是借执行偏差,把压力重新压回祁同伟身上。
政策不能骂。
那就骂执行。
省委不能碰。
那就碰祁同伟。
刘宏清端起茶杯,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找几家老牌企业联名。”
“再请几位老同志出面递诉求。”
“话要讲得稳,材料要做得细。”
“别骂改革。”
“就说希望改革更稳妥。”
有人问:
“什么时候递?”
刘宏清放下茶杯。
“今晚就动。”
同一时间,省政府办公楼里,祁同伟还在看第一批整改简报。
周书语敲门进来,把一份民意摘报放到桌上。
“祁省长,林城西郊那边,居民反响很好,都在欢迎您回林城。”
“有人说,早就盼您能执掌汉东了。”
祁同伟翻了两页,语气平静。
“群众的账最清楚。”
“路平不平,水堵不堵,灯亮不亮,比任何汇报都实在。”
周书语没有马上接话。
她又递上一份材料。
这次,材料薄了许多。
可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谨慎。
“但企业界有动静。”
“几家老牌本土企业今晚碰了头。”
“老干部圈层也有人参与。”
祁同伟抬起头。
周书语继续说道:
“他们准备联名递诉求。”
“核心说法是,新政过激,基层执行加码,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祁同伟接过,片刻后,他才把材料放在桌上。
“写得很聪明。”
周书语看向他。
祁同伟淡淡道:
“通篇不反整治。”
“只反执行。”
“他们不敢拦刀,就想把握刀的人说成乱砍。”
周书语心头一紧。
她明白,这不是普通企业诉苦。
这是换了包装的反扑。
祁同伟重新拿起那份民意摘报,又看了一眼林城西郊排水工程的反馈。
“真企业,要保。”
“真职工,也要保。”
说到这里,他把那份企业联名材料压在掌下。
“但拿合规当盾牌,拿饭碗当刀的人,也得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