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古觉得,他得让乌力森给断断,那顾聪背后,到底站着个什么东西,竟然还能大难不死,甚至还能遇难呈祥。
如果当真如此,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会儿,朱临自己也想不通,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那一箭明明正中心口,即便是箭头没有涂抹剧毒,也够要命的,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更何况,他是亲眼看着顾聪捂着胸口倒下,亲眼看着军医束手无策,亲眼看着帅帐里头乱成一团……
一切都按着他们推演了无数遍的剧本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可,顾聪最终还是活下来了。
凭什么?
难道他有九条命,比神仙还神?
事后,朱临翻来覆去地琢磨,唯一的变数,也就只有孙鹏程了。
他们千挑万选,专门挑了孙鹏程不在营地的空档动手,就是防着他搅局。
在朱临眼中,孙鹏程这人谈不上有多高深,多厉害,相反,这人性子暴躁,下手狠辣,最为重要的是,对顾聪又死心塌地忠心不二。
孙鹏程在的时候,谁想靠近顾聪,都得先过他那一关。
可只要他不在,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按他们原本的计划,等孙鹏程回来,一切都已经成定局。
顾聪已经咽了气,死得不能再死了。
到时候,只要把屎盆子往孙鹏程头上一扣。
哼哼,勾结外敌,弑杀主帅,这罪名够他死上一百回还带拐弯儿的。
然后,再名正言顺地除掉孙鹏程。
边关群龙无首,他们就能大刀阔斧地清掉异己,换自己人上位,该杀的杀,该摁的摁,把整座边关捏在手里。
舍他朱临其谁!
一整个过程,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细细,狠也狠到了位,周密得连朱临自己都觉得万无一失,再无疏漏之处。
一石多鸟,既除顾聪,又拔孙鹏程,还能把边关攥进掌心,计划不可谓不周详,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可他们偏偏忘了那句老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再周密的布局,也架不住半路杀出个变数来。
这不,不出意外的时候,意外偏偏还就真的来了。
孙鹏程不但提前回来了,还无意当中带回了据说能解百毒的药。
嘿嘿,还真就他娘的邪了门了。
而他们,也从一个“稳赢”的局,一步步走进了万劫不复的坑。
他的同伙,要么被逮,要么被杀。
那一晚,北地边关可谓是血雨腥风。
朱临说到关键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乌力森让我把刺杀的整个过程,顾帅的伤势,当时的施救细节,参与施救的人员,还有我逃回去的路线,一字不落地重说一遍。”
当时,他跪在那儿说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嘴唇都说干了,乌力森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到他说完,乌力森也只是说了一句话,严格来说,是说了五个字。
“三日后再来。”
“然后,乌力森闭目三日,在祭坛前焚烧了七七四十九种草药和兽骨。”
“还有铁勒古珍藏的一枚前朝玉佩,甚至,还有……”
“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婴孩。”
朱临说到这儿,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心中的愧疚更甚,对自己的厌恶更甚。
“那是部落里一个奴隶的孩子,乌力森说,这婴孩生辰带煞,正好做药引子。”
而他自己呐,就跪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朱临抬起手,狠狠搓了把脸,像要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只有报仇,只要对报仇有用,他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当看不见。
现在想想,恨不得一巴掌把当时的自己给扇死。
伴随着朱临的叙说,屋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就连熊二喘气都不敢太大声,硬是憋着嗓子,一点一点往外挤。
紫大山沉着脸,没说话,手指却一下一下敲着案沿,越敲越急。
据说,那是乌力森当上巫师以来,所做的最大一场祭祀。
整整三天三夜,通灵帐里的蓝火就没熄过,那股子怪香顺风飘出去老远,连营地里最凶的牧羊犬都夹着尾巴不敢叫。
祭祀整整持续了三日。
三日后,祭坛上的火焰忽然“噗”地一跳,竟从幽蓝变成了青紫色,蹿得老高,把乌力森那张老脸映得跟地府里的鬼魅似的。
紧接着,乌力森浑身跟过电一般抖动起来,白眼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沫。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身子,喉咙里挤出一串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喊,像夜枭,又像是什么东西借着他的嘴在哀嚎。
“毒箭入心,帅星已坠,然天道逆转,死局复生!”
喊到这儿,乌力森声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逆转天道者,就在北地关内,是一名女子,一名妖孽。”
最后“妖孽”两个字落下,乌力森像被抽干了力气,两眼一翻,浑身抽搐着直挺挺栽了下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可他那几句话,早像烧红的钉子一样,牢牢楔进了铁勒古和朱临的脑子里。
尤其是“将星已坠”“天道逆转”“妖孽”,更像是生了倒刺一般,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铁勒古嘴上没吱声,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必死之人死不了,除了妖孽作祟还能是什么?
可乌力森说得明明白白,那妖孽是“关内的一名女子”。
一个女子,不声不响地躲在北地,就能把天定的死局给翻了盘。
这得是多大的道行,多邪门的命数?
单就这一点,朱临比铁勒古还信得深。
毕竟,他就是当事者。
那一箭是他亲手射出去的,什么准头、什么力道,没人比他更清楚。
心口中箭,毒入血脉,别说顾聪是肉体凡胎,就是头成年骆驼,也该当场倒毙。
可顾聪偏偏活了,连军医都说没救了的人,愣是活了。
他原先还想不通,乌力森那一嗓子倒把他喊明白了。
有妖孽在暗处为顾聪逆天改命。
一个能逆天改命的女人,不是妖孽是什么?
从那天起,这“妖孽”俩字,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只是那时的朱临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该恨、该防的,压根不是东陵,更不是乌力森口中的那名女子,而是……
身后那个拿他当刀使的“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