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妙只是静静地听着,右手抚摸着左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震惊,也不愤怒,甚至连意外都谈不上。
好像宋钊说的这些,全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跟这个男人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事她未必全知道,但没有一件让她觉得“不可能”。
直到宋钊说完最后一个字,寝室里只剩北风扑打窗棂的声音,窗纸被吹得鼓起又凹下,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有节奏地敲着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这下,轮到胡妙恍惚了。
其实,她心里远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平静。
有那么一阵子,她看见儿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看见他眼眶又红了,看见他搁在膝头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可那些话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住了,从耳边擦过去,却是一个字也没落进心里。
过了好一阵,胡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
那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宋长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此刻,她看着这张脸,心里只剩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她并没有再追问事情的真实性。
宋钊既然敢跟她全盘托出,就说明这些事他已经查实,反复核实过。
她没必要再质疑什么,更犯不着让儿子把还没结痂的伤口再重新扒开。
过了许久,胡妙才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娘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人,自私、好色、虚伪,这些阿娘早就知道,可着实没想到,他手段会下作到这种地步,视人命如草芥。”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连即将临盆的孕妇都不放过。
这不是一般的恶毒,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胡妙一想到宋长德竟然对孕妇动手,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跟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几十年,竟不知枕边人手上竟然还粘惹了无辜的血。
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嫁错了人,而是明知他凉薄,却还是低估了他能有多恶。
“其实,有些事我是知道一些的。”胡妙抬起眼,目光越过宋钊,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炭火昏黄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声音却平静得不像刚刚听完一桩桩惊天丑闻。
宋钊浑身一震。
“毕竟夫妻三十载,枕边人是善还是恶,又怎会毫无察觉?”
胡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早已不复光滑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剪刀修剪花枝而微微变形。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只是装作不懂。一个装睡的人,你是叫不醒的,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他也会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胡妙语气平淡,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这些年,她何尝不想当面戳穿他那副伪君子的嘴脸,可说了又有什么用?
宋长德那样内心自卑外表自命清高的人,又怎会把她的规劝当回事。
她选择沉默,不是软弱,是不想孩子们看到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你父亲书房暗格里的密信还在,你也可以去看看,他与二皇子府的账目往来,我也见过一些。”
胡妙说这话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些密信,她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只觉得恐怖,现在说给儿子听,更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了。
可她不能再替他瞒了,儿子有权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脏得让他作呕。
而且这事牵扯到二皇子府,越早知道越好,早点摸清底细,才能早点想好怎么应对,别再像她当年一样被蒙在鼓里。
“至于那些小妾和庶子庶女,我更是不在乎,早就习惯了。”
胡妙说完,嘴角微微一扯,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笑还是自嘲。
头几回看见他往家里抬人,她还会关起门来掉几滴眼泪,后来心死了,泪也干了。
再到后来,只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双要缝衣裳的手,跟多添了件家具没什么两样。
所以,那天在书房,她才会说,她在乎的只有他和他的两个姐姐。
至于宋长德,她早就不在乎了。
宋钊听完胡妙的话,瞳孔猛地一缩,脑袋瓜子瞬间嗡嗡的。
二皇子府?
“那阿娘……”
为何没有劝劝父亲?
“钊儿该不会是想问,为娘为何从不曾规劝过吧?”胡妙打断宋钊还未出口的话,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这孩子大概觉得妻子劝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哪里知道,一个一心只想蝇营狗苟的人,又怎会把妻子的规劝听进耳朵里?
她不是没劝过,劝过之后换来的只是不耐烦的摆手和“男人的事你少管”的敷衍,后来她索性闭嘴了。
对牛弹琴已经够蠢了,对豺狼弹琴那是自取其辱。
宋钊表情微微一滞,惊讶之余,神色里已泄露了答案。
胡妙垂下眼,捻着手腕上那串温润的佛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劝,又有什么用呐?”
一个一房接一房往家里抬小妾的男人,她的话在他耳朵里又能有多少分量?
不过是风吹过堂,连个回音都不会留下。
“你父亲那个人,明明是庶出,却心比天高,凡事都想要压嫡支一头。”
胡妙说着,心里浮现出宋长德当年在她面前炫耀新纳小妾的模样。
不是为了喜欢,只是为了在庶出兄弟面前多一笔谈资。
她那时就觉得可笑,一个男人的尊严竟要靠后院的女人人数来支撑。
“读书要比嫡出的兄弟考得好,做生意要比嫡出的兄弟赚得多,连纳妾都要比嫡出的兄弟纳得多。”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淡的厌倦。
这些事她也不是没劝过,他每次都说“你不懂”,她后来就不劝了。
一个连纳妾都是为了攀比的人,你还能指望他懂什么?
“好像只要他在某方面压过了嫡支一头,就能抹掉他庶出的身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