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着昏黄的光,铺满老旧宣纸试卷,笔尖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裹着考场里沉闷的气息,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贞晓兕攥着笔的指节早已泛白,指尖微微发颤,笔尖在纸页上拖出的墨线都带着几分虚浮,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连最基础的知识点回想起来,都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试卷做到第一百五十九题,她的笔尖猛地顿住,墨点在“退行”两个字上,缓缓晕开一小团深色。
题目清晰地印在眼前:“当一个人的心理能量耗尽时,最可能出现的防御机制是:A.退行 b.投射 c.反向形成 d.合理化。”
她死死盯着“退行”二字,眼前的烛光忽然开始晃动,不是烛火本身在摇曳,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整个身子都跟着发飘,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裹住了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抽走。
萧宸坐在她斜后方,几乎是在她笔尖顿住的同一瞬,便察觉到不对劲,身形一动就要起身。可夏林煜离得更近,几乎是下意识地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椅背,指节微微发力,生怕她直接栽倒在地。
“晓兕?”夏林煜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
贞晓兕张了张嘴,想挤出一句“我没事”,可话音出口的刹那,彻底变了调。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沉稳,只剩细弱绵软的气音,吐字含糊,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滞涩,像三岁稚童刚学说话那般,笨拙又脆弱。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瞳孔微微一缩。身上的衣袍袖子骤然变长,小手缩在里面,指尖根本够不到袖口;胸前那枚贴身挂着的锁,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衣襟上,看着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不是锁变大了,是她的骨架骤然缩小,整个人瞬间退成了三岁孩童的模样。
萧宸快步走到近前,盯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不是失态的咒骂,是压抑了许久的心疼与无奈:“又来了。”他太清楚这状况,这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心理能量彻底透支,再无半分支撑。
夏林煜愣了短短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动作极快地解下身上的外袍,侧身挡住周围旁人的视线,将宽大的素色袍子兜头兜脑裹在贞晓兕身上。袍子太大太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底裹着三分茫然,三分委屈,还有四分藏不住的倔强,分明是知道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却偏偏不肯承认、不肯示弱。
萧宸垂眸看着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暖意,没有笑出声,可那眼底的温柔,比直白的笑意更让她觉得气恼。
贞晓兕——此刻的贞晓兕宝宝,瞪着圆眼睛狠狠看向他,小眉头皱着,无声地控诉:不许笑。
萧宸收了眼底的浅笑意,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满是纵容。
“是能量彻底耗尽了。”夏林煜蹲下身,轻轻拢了拢裹着她的袍角,把人裹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心疼,“昨天夜里那枚心锁亮得太久,耗了大半元气,今天又闷头做了一整天试卷,她这身子本就特殊,根本撑不住这般透支。”
贞晓兕宝宝抿着小嘴,想反驳,可声带还没恢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眼睛狠狠瞪他,满是不服气:什么叫“这身子”?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夏林煜一眼就看懂了她的心思,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语气温柔:“我知道,我明白。但你现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硬撑了。”
贞晓兕宝宝偏头躲开他的手,小身子微微扭了扭,满脸抗拒。她最讨厌被人当成小孩子摸头,哪怕此刻自己真的是孩童模样,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
萧宸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见她仰着小脑袋,眼神倔强地和自己对视,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三秒钟后,他缓缓蹲下身,和她保持平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平稳又温和:“饿不饿?”
贞晓兕宝宝愣了一下,小脸上的茫然更浓。
“你每次变成这样,醒过来之后都会饿。”萧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只有他才懂的熟稔,“上次在校场,你缩在草垛里睡了整整一下午,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奶声奶气喊着要吃糖。”
贞晓兕宝宝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小脑袋微微低下,又猛地抬起来瞪他,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林煜看向萧宸,眉眼间带着几分诧异:“你之前见过她这般模样?”
“见过。”萧宸点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三年的牵挂,“她这个症结,从小就有。小时候家里人说她是‘魂体不稳,精气不够用’,睡一觉,吃口热乎甜软的东西,缓一缓就会好转。”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细细包着,边角已经微微软化,带着贴身存放的温度,显然是揣在怀里很久了,时刻备着。
是一块饴糖,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
贞晓兕宝宝盯着那块饴糖,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伸出短短的小手,踮着脚尖想去接,小短手晃悠悠的,满是期待。
萧宸却没有直接递给她,指尖缓缓剥开糖纸,露出里面软糯的糖块,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张嘴。”
贞晓兕宝宝又瞪了他一眼,小脾气上来,可肚子里的饿意和舌尖对甜味的渴望,终究压过了倔强。三秒后,她乖乖张开小嘴,含住了糖块。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软糯香甜,暖到心底,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小脸上的紧绷渐渐散去,只剩满足。
夏林煜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漫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看向萧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轻声开口:“萧将军,你竟随身带着饴糖?”
萧宸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贞晓兕鼓起的小腮帮子上,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她需要。”
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可夏林煜瞬间懂了。这三年,萧宸每一次牵挂她、念着她的时候,都会备好这样一块糖,静静等着她能量耗尽的时刻,等着她变回这个需要人呵护、需要人投喂的小小模样,这份沉默的守护,早已刻进了日常里。
贞晓兕宝宝含着糖,眼眶更热了,却不是单纯的感动。是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饿极了,饿得仿佛能啃下眼前的整张桌子,小肚子空空荡荡,不停叫唤。
她伸出小短手,直直指向桌角的点心盘,眼神直白又急切。
萧宸起身就要去拿,夏林煜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我来。”他起身端起点心盘,重新蹲回贞晓兕面前,细心挑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贞晓兕宝宝看看左边的萧宸,又看看右边的夏林煜,小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一个富甲一方的首富,此刻都蹲在地上,围着她这个三岁模样的小娃娃,一个喂糖,一个喂糕,而她穿着宽大的成人外袍,坐在考场的地面上,被两人这般小心翼翼呵护着,画面说不出的怪异,又藏着说不出的温暖。
后桌一直埋头做题的考生,终究忍不住抬了抬头,飞快扫了一眼这边,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已经默默盘算着,这般考场异事,回头定要写进《京城异闻录》里,定是一段奇谈。
贞晓兕宝宝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满口桂花香,好吃得让她暂时忘了所有烦恼。可没过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试卷,还有三十几道题没有做完,她不能就这么停下。
她伸出小手指,直直指向桌上的试卷,小眉头皱着,满是坚持。
萧宸一眼看懂:“你还想继续做题?”
贞晓兕宝宝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倔强不减分毫。
夏林煜忍不住皱眉,语气带着劝阻:“你现在这个状态,笔都握不住,怎么做题?根本撑不住的。”
贞晓兕宝宝瞪着他,小眼神格外坚定,仿佛在说:我虽然身子小了,可脑子还清醒,嘴还能用,我可以说答案,你们帮我写。
夏林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萧宸已经起身,拿起她的试卷,轻轻铺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又取来一支蘸好墨的笔,递到她小小的手里。笔杆比她的手指还要粗,她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小木棍,摇摇晃晃的,可她还是倔强地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题,眼神专注,丝毫没有孩童的懵懂散漫。
第一百六十题:“在艾里克森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中,幼儿期(1-3岁)的主要冲突是:A.信任对不信任 b.自主对羞怯 c.主动对内疚 d.勤奋对自卑。”
贞晓兕宝宝想也不想,小小的指头稳稳点在选项b上,没有半分犹豫。
萧宸拿起笔,稳稳替她填上答案,动作娴熟又配合。
夏林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问:“你怎么确定选b?”
贞晓兕宝宝抬头看他,圆眼睛里满是笃定,眼神清晰地写着:我只是身体退行了,心智丝毫没有退化,这些理论我烂熟于心。
夏林煜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短,却格外真切,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满满的认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软发,语气带着赞许:“好,我们贞晓兕,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最聪明的。”
贞晓兕宝宝偏头想躲开,却没躲开,小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没有再瞪他,算是默认了这份温柔。
萧宸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下一道题铺平,静静等着她的小指头点下答案,全程配合,毫无怨言。
烛火依旧轻轻摇曳,三个人围着一张摊在地上的试卷,孩童指题,将军书写,首富在旁静静守候,画面安静又温暖,考场里的沉闷气息,仿佛都被这一隅的温柔驱散。后桌的考生终究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飞快低头,笔下的字迹都快了几分,生怕忘了这一幕奇景。
贞晓兕做到第一百六十五题的时候,眼皮开始不停打架,浓浓的倦意裹住了她。饴糖的甜味早已散去,桂花糕的暖意也渐渐淡了,透支的能量依旧没有回补,身子软得厉害。她的小指头点在试卷上,微微一歪,点在了A和b两个选项中间,没了力气。
萧宸低头看了看试卷,轻声问:“选哪个?”
没有任何回应。
他抬头看去,贞晓兕宝宝已经靠在他的膝盖上,沉沉睡着了。小小的脸埋在宽大的袍子里,睫毛纤长,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胸前那枚锁从衣领里滑出来,灰白温润,安安静静垂着,像一只沉睡的眼,敛尽了所有波澜。
夏林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很久,烛火映在他眼底,神色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熟睡的人:“萧将军。”
“嗯。”萧宸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膝上的小脸上,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晃动。
“你有没有想过,她这般频繁精气耗尽、身体退行,根本不是单纯的魂体不稳,是那枚锁在吸她的能量,一点点耗着她的生机?”夏林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字字清晰。
萧宸没有说话,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疼。
“筠晓筑的魂魄,就附着在这枚锁上,三百年的执念不散,靠着她这个活人的精气维系,才能一直留存。”夏林煜继续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不忍,“每一次锁亮,每一次异动,都是她在用自己的命,喂养那段沉在岁月里的历史,守护那些逝去的人。”
萧宸缓缓低下头,看着贞晓兕恬静的睡颜,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由着她去落雁谷?那地方本就凶险,锁与她牵绊太深,去了只会耗得更狠。”夏林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责备。
萧宸抬起头,看向夏林煜,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是她自己要去。”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拨开贞晓兕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从小就是这般性子,看着绵软,骨子里的骨头比谁都硬,比谁都有担当。你以为她不知道这锁在吸她的精气?她比谁都清楚,可她还是要执意去落雁谷,执意要推开那扇门。”
“因为她觉得,筠晓筑值得,那些沉在云梦泽底、苦了一辈子的女子,都值得。值得她耗尽心神,值得她拼尽全力,给她们一个了断。”
夏林煜彻底沉默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只剩满心的动容与敬重。
烛光静静摇曳,两个男子守着这小小的熟睡身影,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只剩安静的守护,与沉甸甸的宿命感。
睡梦中的贞晓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陷入了绵长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门板斑驳,木纹里嵌着三百年的岁月痕迹,厚重又沧桑。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格外执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想去拉开门闩,推开那扇门,可她的手太小太短,根本够不到高高的门闩,急得鼻尖冒汗。
就在这时,身后伸来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抱住了她,怀抱暖得不像话,还带着淡淡的饴糖甜味,安心又踏实。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轻柔又包容:“不急,慢慢来,等你长大,等你攒够力气。”
贞晓兕缓缓回头,看见一张温婉的脸,眉眼柔和,那是筠晓筑。可筠晓筑的眼底,偏偏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跨越了三百年的灵魂牵绊。
筠晓筑看着她,眉眼温柔:“我们等了三百年,不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你不用逼自己太紧。”
贞晓兕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筠晓筑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心口的锁上,那枚一直灰白的锁,瞬间泛起温润的光,不炽热,不刺眼,软乎乎的,暖得像母亲的手心,抚平了所有不安与疲惫。
“睡吧,好好睡一觉。”筠晓筑的声音轻轻的,“醒过来,就有满满的力气了。”
贞晓兕闭上双眼,彻底陷入安稳的沉睡。
考场里,萧宸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小人儿,用外袍把人裹得更严实,生怕她着凉。
夏林煜起身跟在一旁,轻声问:“去哪儿?”
“隔壁茶室,有软榻,让她好好睡一会儿,这里太吵。”萧宸的脚步放得极轻,语气里满是呵护。
夏林煜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试卷上,剩下二十道题未完成,他沉声开口:“还剩二十道,我来做。她的知识点脉络,我懂,字迹我也能模仿得像。”
萧宸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讶异:“你?”
“我也曾考过科举,这类策论与学识考题,我懂。”夏林煜坐下,拿起笔,指尖落在试卷上,语气笃定,“更何况,她的心思,她的答题逻辑,我看得明白。”
萧宸没有再多说,抱着贞晓兕转身走出考场,脚步平稳,一路走到隔壁茶室,轻轻将她放在软榻上,细心盖好薄毯,不让一丝风漏进去。
烛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恬静的小脸上,柔和又温暖。
萧宸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目光绵长。三年前在校场,她也是这般毫无防备地睡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心锁的秘密,不知道筠晓筑,不知道落雁谷的宿命,只是一个会累、会饿、会缩在草垛里偷懒睡觉的普通姑娘,干净又纯粹。
如今,她知晓了所有秘密,扛起了三百年的执念,身上压了太多太多东西。
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累、会饿、会累到睡着的姑娘,从来没有变过。
萧宸低下头,看着她小小的、软软的脸,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猫,惹人怜惜。他忽然想起她曾经问过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等你?
他多想亲口告诉她,想过,每一天都在想,三年来,从未停止过。
可他不能说,这份心意太重,这份宿命太重,她此刻小小的身子,扛不起太多额外的重量。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备好她需要的一切,等她醒来,等她恢复。
他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全新的饴糖,轻轻放在她的枕边,等她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就能吃到甜甜的糖,就有力气了。
茶室里,烛光摇曳,暖意融融。
茶室外,考场里的夏林煜,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笔,一百五十八道题,全部做完,字迹工整,脉络清晰,完全贴合贞晓兕的答题思路。他放下笔,看着满纸的墨字,忽然想起筠晓筑托人辗转带出来的那句话,字字刻在心里。
“告诉那个戴锁的姑娘——这锁里的光,是她的,也是我的。”
他抬起头,望向茶室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
那束光,此刻睡着了,敛去了所有锋芒。
但他知道,等她醒过来,那束光一定会更亮,更暖。
因为有人在等它,有很多人在等。
三百年的等待,三万位苦命的女子,一个叫筠晓筑的魂魄,都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试卷翻到多选题页,贞晓兕的笔尖再次顿住,这一次,她已经从孩童模样,缓缓变回了少女形态。
二十五道多选题,像二十五扇半掩着的门,没有单选题的非黑即白,每一道都藏着人心深处的摇摆与交错,藏着心理学最真实、最复杂的褶皱,像极了这世间最真实的人性,也像极了她自己纠缠的内心。
贞晓兕靠在萧宸的膝盖上,刚醒过来不久,饴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能量回了一点点,刚好支撑她完成形态恢复。可这份恢复,本就是另一种透支,变身耗精气,维持少女形态更耗精气,每一次从幼态恢复,都是对身体的二次损耗。
此刻的她,脸色比睡着前还要苍白几分,嘴唇没有血色,身子软软地靠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再歇一会儿,不急着做题。”萧宸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给她支撑。
贞晓兕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向地上的试卷,眼神依旧倔强,带着几分“别把我当小孩”的坚定,她不想半途而废。
萧宸看着她的眼睛,读懂了那份坚持,没有再劝阻,只是默默把试卷往她面前挪了挪,方便她看题。
夏林煜从茶室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姜汤,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姜香。看见贞晓兕醒了,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去,把碗轻轻递到她手里:“先把姜汤喝完,暖一暖身子,再做题,不然身子扛不住。”
贞晓兕接过碗,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姜汤很烫,烫得她鼻尖微微冒汗,可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渐渐暖了起来,冰凉的手脚也慢慢有了温度,颤抖的指尖渐渐平稳。
她放下空碗,低头看向第一道多选题,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外部感觉包括——嗅觉、味觉、触觉、平衡觉。”
她的指尖先点在嗅觉和味觉上,顿了顿,又缓缓移开,看向平衡觉三个字,指尖轻轻划了一个叉,声音还有几分沙哑,却格外清晰:“外部感觉是感知外界刺激的,嗅觉、味觉都属于这类,平衡觉是内部感觉,负责感知身体位置与运动状态,不属于外部感觉。”
萧宸点点头,稳稳替她勾上正确选项,没有半分差错。
夏林煜在一旁看着,故意轻声问:“触觉呢?不也是外部感觉?”
贞晓兕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笃定:“触觉确实是外部感觉,但这道题的选项里,没有触觉,只有这四个备选项,我自然要排除干扰项,选对核心答案。”
夏林煜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赞许。他本就是随口一试,想看看她透支过后,脑子是否还清醒,没想到她不仅思路清晰,连选项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丝毫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混沌。
贞晓兕看懂了他的心思,低头继续看题,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我说过,我只是身子累,脑子没有退行。”
下一题,关于色盲的表述,选项罗列着遗传、后天致病、性别差异、全色无法辨认。贞晓兕的指尖稳稳点在前三个选项上,语气条理清晰:“色盲大多由遗传导致,属于x染色体隐性遗传,所以男性患者远多于女性,后天眼部疾病也可能诱发色盲,但色盲并不是完全无法辨认颜色,只是难以区分部分色系,能靠明度和生活经验辨别世界。”
萧宸笔尖稳稳落下,勾好答案。他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想起刚才剥糖纸的时候,指尖莫名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时隔三年,她终于近在眼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那份压抑已久的牵挂,终究乱了分寸。可此刻她静静靠在自己膝盖上,他反倒彻底平静了,满心都是踏实,三年的煎熬,都抵不过眼前的安稳。
贞晓兕不知道他的心思,全身心沉浸在题目里,眉心微微蹙起,盯着下一道关于彩色特性的题目,指尖点在色调、明度、饱和度上,轻声自语:“色调是色彩种类,明度是明暗,饱和度是纯粹度,照度是外界光照强度,不属于色彩
夏林煜在一旁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刻意赞同,只是安静的陪伴,告诉她,他一直在听,一直在陪着她。
贞晓兕没有理会,继续低头做题,一道接着一道,思维本质、需求层次、自我概念、二因素论、婴儿发展、依恋类型、道德阶段、老年心理……各类知识点信手拈来,没有半分卡顿。她做题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落在试卷上,却仿佛穿透了试卷,看到了背后的人性与灵魂,那些理论不是死记硬背的条目,而是一张活的网,串联起她所有的学识与经历。
指尖点到心理异常分类的题目时,她的呼吸顿了一瞬,眉心皱得更紧,指尖在选项上停留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萧宸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哪道题想不通?还是哪里不舒服?”
贞晓兕轻轻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沉重。她盯着题目,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思绪:“你们说,筠晓筑的情况,在心理学里,算是什么?”
萧宸沉默不语,夏林煜也顿了顿,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跨越三百年时空乱流,附在幼童身上,亲历数代女子的悲苦命运,最终沉于云梦泽底,魂魄不散,顺着地脉栖身落雁谷,寄于锁中,等一个人三百年,只为一个执念——心理学的所有分类里,都没有这样的病症,也没有这样的异常。”
“那不是病,也不是所谓的心理异常,是三百年不肯消散的执念,是一群女子的冤屈与期盼,是跨越时光的坚守。”
贞晓兕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枚灰白的锁,指尖轻轻碰了碰,锁身冰凉,却仿佛有微弱的跳动,藏着三百年的不甘与等待。
她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做题,焦虑症状、精神分裂特征、压力反应、咨询伦理、阳性强化法、合理情绪疗法……一道道题做下来,她的思路始终清晰,直到做到最后一道多选题,指尖再次顿住,这一次,睫毛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题目清晰映入眼帘:“自我概念不包括:A.真实的本体 b.对自己的知觉 c.自我评价 d.由现象场推导而来。”
正确答案,明明是A。自我概念,从来都是自己眼中的自己,是主观的认知与评价,而非客观存在的真实本体。
贞晓兕死死盯着“真实的本体”五个字,心里翻江倒海,梦里筠晓筑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我们等了三百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三百年的执念,压在她的身上。她是贞晓兕,是萧宸等了三年的人,是夏林煜名义上的未婚妻,是心锁的主人,是筠晓筑选中的人,是三万女子等着开门的希望。这么多身份,这么多标签,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哪一个才是她的真实本体?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陷在自我的纠缠里,睫毛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微微发热,满心都是迷茫。
萧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贞晓兕。”
她没有抬头,依旧盯着试卷,身子微微发僵。
萧宸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沉稳又温暖,给她满满的力量:“你就是你。”
四个字,击碎了她所有的迷茫。
“三年前在校场,你缩在草垛上睡觉,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喊着要吃糖。那时候你不知道心锁,不知道筠晓筑,不知道落雁谷,你就是一个会累、会饿、会偷懒睡觉的普通姑娘,干净,纯粹,真实。”萧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现在你知道了所有事,身上多了很多责任,很多牵绊,可你还是那个你,会累,会饿,会需要依靠,从来没有变过。”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不需要扛起所有标签,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贞晓兕的睫毛骤然顿住,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宸。他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她的样子,不是戴锁的她,不是要去落雁谷的她,不是背负宿命的她,就是最真实、最普通的贞晓兕。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指尖稳稳点在选项A上,没有半分犹豫。
真实的本体,或许她一辈子都没法完全定义,可她知道,在萧宸眼里,她不需要刻意成为谁,她本身,就足够珍贵。
夏林煜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眼底满是释然与认可。他终于彻底懂了筠晓筑那句话,锁里的光,是筠晓筑的,是那些女子的,更是贞晓兕的。可贞晓兕,从来都不只是那束光,她是会累、会饿、会迷茫,却依旧倔强坚持的姑娘,是靠着一块饴糖、一碗姜汤,也要做完所有试题的姑娘,是身弱骨硬,最让人动容的姑娘。
萧宸稳稳勾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二十五道多选题,全部完成。
贞晓兕靠在他的膝盖上,缓缓闭上双眼,没有睡着,只是在默默积攒力气,平复心绪。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心口那枚灰白的锁上。
锁身依旧温润灰白,可灰白的底下,有一丝微弱的光,在轻轻跳动,不是心跳,是三百年的执念,在等着天亮,等着落雁谷的风,等着那扇门,被真正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