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迫,片刻耽误不得。
王一天不敢迟疑,当即转身厉声传令,速速派遣精干得力的衙役快马奔赴宛城,即刻将隐居在此的礼亲王妃速速接回刑讯之地。
二人对话字字清晰,尽数落入牢中周义耳中。
方才始终垂首闭目、面如寒铁、任凭万般酷刑加身都纹丝不动的男人,身躯骤然狠狠一震。
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绝非皮肉之痛可比。
他原本死死抵着胸口、竭力稳住气息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沉重的铁镣随着他的异动,发出刺耳的“哐当”脆响,在死寂的刑讯房内格外突兀。
周义猛地抬起头,原本死寂黯淡、毫无半点波澜的双眼,瞬间炸裂出猩红的血丝。
方才覆满冰霜、毫无神色的面容,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强硬冷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极致的惊惧。
连日刑讯留下的血污糊在他的脸上,此刻随着他紧绷颤抖的面庞微微裂开,狼狈不堪。
他死死盯着堂前的两人,牙关不再死死紧闭,下颌剧烈抖动,整个人的气场彻底崩塌。
此前,他早已勘破生死。
妻儿离世,尘世再无眷恋,他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一腔赴死的执念,打算死守秘密,希望长生天尊能够击败周宁,为他报仇雪恨。
可他没想到,他的生母礼亲王王妃还活着。
这个消息在他坚硬的心脏上撬开了一丝裂痕、这是周义的软肋。
这些年他隐藏身份,利用长生教给他的权利,暗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居然在周宁的手里。
此时周义已经不想死了,他想再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周义喉间发出一阵压抑沙哑的闷响,眼底的死寂彻底碎裂,翻涌着恐慌、焦灼与悔恨。
此前悍不畏死的决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可以坦然赴死,可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年迈的生母因自己身陷囹圄、受此牵连!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光影破碎。
周义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之中,身躯的颤抖却丝毫无法止住。
那道支撑他熬过所有酷刑、死守秘密的必死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要……”
一声嘶哑破碎的低吟,从他干裂出血的唇齿间艰难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彻底打破了刑房的死寂。
数日来,任凭鞭抽棍打、威逼利诱,他始终缄口不言,连一声痛哼都未曾吐露,此刻却破天荒开了口。
周义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镣锁死四肢,将他重重拽回冰冷的刑椅上,
锁链摩擦皮肉,带出细碎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抬起布满血污、青筋暴起的头颅,猩红的双眼死死望着王一天与卫青云,眼底再无半分傲骨,只剩卑微的恳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们,收回命令!不要伤害我的母亲!”
王一天见状,心中了然,脸上浮出一丝沉凝的神色,却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
一旁的卫青云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周义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周义,事到如今,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你应气,不怕死,可你的母亲年事已高,半生清苦,从未涉朝堂纷争、从未做错分毫。”
“你若执意闭口不言,负隅顽抗,那她便要因你被押解至此,身陷囚牢,为你的罪孽受累。”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义的心上。
周义心口剧烈起伏,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眼眶瞬间通红。
他这一生,混迹官场,杀伐决断,心硬如铁,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求饶,可他的母亲成为了他的软肋。
他咬牙强忍喉头的哽咽,声音卑微到了极致,彻底放下了所有尊严:“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全说!”
“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母亲!她早已不是礼亲王王妃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所有罪责,我周义一人承担,万死不辞!”
说到此处,他眼眶赤红,眼中积攒的情绪几乎濒临崩溃,气息急促紊乱。
支撑他死守秘密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瓦解。
生死无惧,唯惧亲人受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刑具,而是人心软肋。
卫青云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你若肯如实招供,尽数交代关于长生教的事情,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一位无辜老妇。”
周义浑身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刑椅之上,沉重的铁镣再也压不住他的颓然。
他长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倔强彻底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死寂的妥协。
“我说……我全部都说。”
“希望你们言而有信。”
刑讯房阴冷刺骨,摇曳的烛火映照着瘫坐在刑椅上的周义。
所有的傲骨、执拗与必死的刚烈,在母亲的安危面前尽数轰然碎裂。
他深知自己早已罪孽缠身、难逃一死,横竖是将倾覆的结局,可远在宛城安度晚年的生母无辜半生,绝不能因他落得晚景凄凉、身陷囹圄的下场。
为护住这世间唯一的至亲,周义心中已然做了决断。
他舍弃所有坚守,决意以自己掌握的全部机密,换取母子二人一线生机。
褪去所有抵触与顽抗后,周义变得无比配合。
他不再有丝毫隐瞒,语速虽带着一丝历经酷刑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句句属实,毫无保留地吐露所有隐秘。
从长生教最初的立教根基、暗中布局的数十年谋划,到各地隐秘分舵的据点分布、暗中培养的死营势力,再到邪教笼络人心、操控信徒的邪术手段、粮草军备囤积之地,桩桩件件,巨细无遗。
王一天手持笔录毛笔,飞速落笔记录,起初神色尚且平静,可随着周义的娓娓道来,他握笔的手指渐渐收紧,眉宇间布满凝重,心底掀起层层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