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出声叫破对方的身份：“昭天大帝？”
昭为光明，亦作“照”称，天为古人传统认知中漫天神佛聚居之所。
换了别人，这个年号或许还有其他意思。
可放在敢以天下为祭的女帝身上，分明就是把自己比作可以照耀神佛天界的光。
又以大帝自称，纵观古今几千年，唯有前朝女帝一人。
不知是“看”完了还是听到许久之前的称号，女帝微抬下巴，垂眸间自带一股睥睨傲然：“你想救世？”
这种语态，竟让凌越莫名熟悉，一时倒也适应良好。
面对这种情况，凌越向来没有“有问必答”的自觉。
哪怕面对的是女帝，凌越依旧坦然自若的忽略对方的问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对方随意披散的绯红长发上：“你清除了体内的中原血脉？”
女帝为中原王朝皇帝与西域月氏的血脉，头发是红色，却没有红得这样纯粹耀眼。
怪不得古潼京最后一任祭司留下用作寻找同族的引路红宝石一路上能够如此清晰明确的指引方向，要说月氏血脉最纯粹的，两个世界加起来恐怕也只女帝一人。
剔除月氏之外的血脉，她想做什么？
这片死寂之地属于蛇神故土，古潼京的月氏人自称蛇神后裔……
看来女帝这是想继承遗产啊！
女帝的目光随着她的话略微上移，也看了一眼凌越带着几分酒红色的头发，似有一瞬的恍然，而后嘴角勾起一抹似讥似嘲的冷淡弧度：“漏网之鱼，倒真叫你有了这般机缘，可惜它已是强弩之末，奉你为主也无用。”
眸底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愿示人的忌惮与不悦。
那个东西，居然被一个本该作为载体躯壳的凡人祭品反客为主，早知道……
这一想法一闪而逝，她从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之想。
既然已成事实，她该关注的应该是自己能否从中窥得几分彻底炼化蛇神残骸的法门。
对方不知道，女帝却深知自己眼下的尴尬状况。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舍弃了原来的世界作为祭品，追寻“天启”中提到过的月氏血脉的先祖蛇神，通过祭祀成功后短暂开启的神道直接飞升神界，就此成神。
至于舍弃整个世界，只为自己一人“飞升仙界”会不会心存愧疚？
且不说她对那个世界本就没有半点好感，更从“天启”中得知自己是蛇神后裔。
神的后裔，一群蝼蚁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然而女帝没想到真实的蛇神早已死去，只剩一副残骸，所谓的神界也只剩眼前这片荒芜死寂。
原本令她自傲的蛇神后裔的身份，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在这个世界即将消亡的最后一刻，通过某种方式勉强逃脱，而后散落到其他世界的无家可归的遗孤。
想象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以及刚抵达此处时就险些被吸干了生气的现状给女帝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险之又险保住性命后，女帝只能面对现实。
眼前的一切再是冰冷残酷到难以接受，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自然不可能后悔，只能继续在这里探究如何生存，如何强大，如何扭转乾坤。
好在她终究发现了转机。
蛇神已死，残骸上的某些关键躯壳部分却依旧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堪比神明的力量。
作为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月氏血脉，女帝很快发现自己可以肉身吸纳这股力量。
从最初的一点点，到越来越多，再到肉身能够吸纳储存力量的极限，几次拼着血肉龟裂躯体破败的濒死极限，女帝渐渐摸索吸纳更多力量的法门。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终有一日，她将继承蛇神残骸上剩余的所有力量。
蛇神之力本就在时间和空间的神通上十分强悍，届时已经成为新一代蛇神的她，自然也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去到任何自己想去的时空节点。
返回原世界，吞噬已经被献祭后只剩死亡躯壳的世界残余力量，本就在女帝的计划之内。
不过计划得很好，依次实施也完全可行，可惜她需要更多时间。
更可惜的是，第一步成神之路才走到一半，就突然出现了眼前这个人。
不，或者说，是神。
居然有人能从祭品转变成世界意识之主，如此简单轻松，真是令人忮忌！
好在那个世界的生机已经被蛇神残骸失控的吞噬本能吞吃殆尽，对方来此的目的，想来是要将那个世界从作为祭品被吞噬的余韵中抽离，既然如此……
脑海里思绪百转千回，面上不过眨眼之间，女帝似有短暂的追忆之色，嘴角的讥讽也淡了几分，冷硬的语气有所缓和：“既然你想救它，已经成长到这一步的你，难道不知如何救它？”
若是不知道，岂不是废物一个？
这句话没说出来，但眼神和神态表露得十分明显。
凌越暗自捕捉着对方身上传来的力量波动，顺势接话到：“你是说献祭另一个世界？”
女帝微微颔首：“不错，你应该也能感受到这里是什么情况，一个彻底死去的世界残骸。它对生机的渴望，一旦开启就无法终止，除非将这种吞噬的欲望转嫁到另一个鲜活的世界。”
如果对方能拉来另一个鲜活的世界成为蛇神残骸的祭品，等自己完成第一步，后续能够继续吞噬以作强大自我的目标又能多一个了。
凌越似在思考，却在片刻后突兀的笑了：“既然已经彻底死去，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随后又带着些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随口一说的调侃：“难道你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家，故土难离？”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毕竟这位女帝可是以屠杀的手段强势踏上这条路的，说什么故土难离，不是在搞笑吗？
来到这里后，凌越终于可以肯定散落在两个世界的月氏族人到底来自哪里。
他们确实是蛇神的后裔。
包括她那未曾谋面，也从未挂念过的母亲。
在张麒麟他们那个世界的时候，凌越搜索月氏资料时就曾发现，最古老的月氏人还被称作红发人。
顾名思义，他们的发色多为红色。
恰好她自己的头发就带着几分不明显的酒红，生母又是西域人，再加上不偏不倚的正好被白玺选中，从原来的世界跨越时空，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去到那里的目的还是从疑似蛇神残躯的天外陨石里掠夺属于终极的力量。
恰好被她找到的开启古潼京葬歌的钥匙，恰好能为她所用的帮助古潼京人寻找异时空同族血脉的引路红宝石……
种种因素，凌越不得不怀疑自己或许也与月氏，与古潼京人有着某种联系。
关于自己血脉的来源，关于月氏和古潼京人与蛇神的关系，此间种种，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既然女帝能通过自身血脉，与蛇神残余的力量产生某种类似共鸣的效果进行掠夺。
同样拥有部分蛇神血脉的她为什么不可以？
女帝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言语和神态讥诮慢待过了，凌越这副矜傲到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模样，无疑是最容易让女帝回想起某些不堪的回忆。
即便那段时间相对于她如今肉眼可见极其漫长的人生，短暂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也早已化作枯骨烟消云散，可她到底还保留着作为“人”的底色。
幼年时期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超乎想象的。
女帝脸上伪装出来的“动容”渐渐消失，化作最深的冷硬，黑眼红瞳中闪烁的猩红越发沉滞。
她盯着凌越，看着凌越浑身上下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矜贵从容，那是只有长时间浸染在足够充沛的权势、富贵和宠爱中才能滋养出的。
真是一只令人厌恶的臭虫。
霎时间，脚下原本死寂的大地剧烈震颤，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仿佛有一头来自远古的庞然大物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