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小小的星星，比小舟想象的要亮得多。
启明号靠近它的时候，它从一个小小的光点变成了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星球。那光芒不刺眼，不夺目，像一盏被调得很暗的灯，只够照亮自己周围很小很小的一片区域。小舟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星星，手里的本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剩下最后一页了。
从离开那颗蓝色行星到现在，他走过了多少星域？看见过多少存在？记下了多少故事？数不清了。每一颗星星，每一个光点，每一段被托付的记忆——都在这个本子里，都在他手心里，都在他每一次望向星空的夜晚里。而现在，它快写满了。
“小舟，你怎么了？”小七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星星。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小舟今天不一样。
“没什么。”小舟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它好像在等我。”
启明号在星球外围停了下来。小舟独自乘坐登陆艇向那颗星星降落。星语要陪他，他拒绝了。小七要陪他，他也拒绝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颗星星，最后一个存在，最后一页故事。他想一个人去，一个人完成，一个人和这段旅程告别。
登陆艇穿过那层柔和的光晕，向星球表面降落。那些光芒落在他身上，温暖得如同那颗蓝色行星上的阳光。他闭上眼睛，让那些光芒把自己包裹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光里有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存在，是一种更温柔的、更私密的东西。那是等待。
有人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
登陆艇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降落。那草地是金色的，和那颗蓝色行星上的稻穗一样。天空是淡蓝色的，和那颗蓝色行星上的天空一样。远处有一条河流，河水是清澈的，和那颗蓝色行星上的湖水一样。小舟站在那片草地上，被这些熟悉的一切包围着。他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想念。他想念那颗蓝色行星，想念那片湖水，想念那棵老树，想念小舟的阿母和阿父，想念那些他认识的人们。但他最想念的，是金曦。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舟转过身。那里站着一个人，金色的，温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金曦姐姐……”
金曦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本子，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她的眼泪也涌了上来，但她笑了。
“你写完了吗？”
小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是空白的。“还没有。最后一页，我想留给你。”
金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与他平视。那动作，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想让我写什么？”
小舟想了想，把本子递给她。“写你想对我说的。”
金曦接过本子，看着那空白的一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提起笔，写下：“小舟，你已经写完了。不是这本子，是你的路。你走过的每一步，看见的每一个存在，记住的每一个故事——都在这里了。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现在，该走你自己的路了。”
她把本子还给他。小舟看着那些字，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和金曦一模一样的字。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页纸上，每一滴，都让那些字更亮了一些。
“金曦姐姐，我想你了。”
金曦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和第一次揉他头发时，一模一样。“我知道。我也想你。但我一直在你心里。在每一颗你看见的星星里。在每一个你记住的存在里。在每一次你望向星空的夜晚。”
小舟抬起头，看着她。“你还会走吗？”
金曦摇摇头。“不走了。就在这里，在你心里，在你本子里，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上。哪里都不去。”
小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笑了。那笑容，在这颗金色的星球上，在金曦最后的光芒中，灿烂得如同那颗蓝色行星上的太阳。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不是实体，是光，是金曦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光。
金曦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的存在，看着这个接过她光的后来者，看着这个已经可以自己走路的孩子。“小舟，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小舟愣住了。“谁？”
金曦指向天空。那里，启明号正在轨道上等待。那里，星语正在舰桥上看着他。那里，小七正在舷窗前等着他回去。那里，还有很多很多人，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讲故事，等他——回家。
“他们都在等你。”
小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知道，金曦说得对。该回去了。他走了太久，看了太多，记了太多。该回去，把这一切讲给别人听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金曦——看着她金色的光芒，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
“金曦姐姐，我会想你的。”
金曦笑了。“我也会想你的。但不要难过，因为每一次你看见星星的时候，我都在。每一次你记住一个存在的时候，我都在。每一次你望向星空的时候，我都在。我永远都在。”
小舟转身，向登陆艇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曦还站在那里，金色的，温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有消失，没有离开，没有变成光。她就在这里，在他心里，在他本子里，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再见，金曦姐姐。谢谢你看见我。”
金曦笑了。“是你看见了我。”
登陆艇升空，那颗金色的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小舟坐在舷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本写满的本子。从第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到最后一页金曦写下的字，他走过的每一步路，看见的每一个存在，记住的每一个故事——都在里面。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第一行字：“金曦姐姐，今天，我看见了你的星星。”那时候他刚失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剩下的路。现在他知道了——带着这些光，继续走。带着这些故事，继续讲。带着这些被看见的存在，继续看见。
窗外，启明号正在等他。星语站在舰桥上，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登陆艇，看着舷窗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双银白的眼睛中，有泪光，却没有哭。“你完成了吗？”她轻轻问，像是在问那颗星星，又像是在问自己。
登陆艇停进机库。小舟走出来，看见星语，停住脚步。
“星语姐姐，我写完了。”
星语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看着他手里那本写满的本子。“那你该回去了。”
小舟点点头。“嗯。该回去了。”
小七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小舟！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小舟被她抱着，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去见了金曦姐姐。”
小七松开他，上下打量着他。“你……见到她了？”
小舟点点头。“见到了。她还是那么亮，那么暖。她说，她一直在看着我。”
小七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舟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星海。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等待被看见。他不会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他，在那颗蓝色的行星上，在那个小小的村落里，在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上。
星语走到他身边。“想好了？”
小舟点点头。“想好了。回去，把故事讲给他们听。讲完，再出发。”
星语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的存在，看着这个接过光的后来者，看着这个已经可以自己走路的少年。“那就回去。”
启明号调整航向，向那颗蓝色的行星驶去。窗外，是无尽的星海。窗内，是一个正在成为光的少年。他手里握着那本写满的本子，等着回去，等着讲给那些人听。
小舟翻开本子，看着第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金曦姐姐，今天，我看见了你的星星。”那是他刚失去她时写下的。现在，他有了新的句子。他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的后面，写下最后一行字：“金曦姐姐，今天，我回家了。带着你，带着所有的光，带着所有的故事。我回来了。”
窗外，那颗蓝色的行星，越来越近。它也在等待，等待他回去的那一天。
那天，一定会来。因为，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