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一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郭嘉手里的酒葫芦拿了过来,转身朝偏院深处走去。
“诶——”郭嘉看着空了的手,愣了一瞬,“主公,那是臣的——”
“病还没养好,少喝点。”
李天一没有回头,声音从月色里飘过来。
郭嘉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他拢了拢鹤氅,靠在廊柱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下次得藏好点”之类的。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回屋,就那么靠在廊柱上。
望着李天一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极深极静的东西。
偏院最深处那间小屋,原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李天一走到门前,两名虎卫立刻抱拳行礼。其中一人低声道:“主公,里面那人——”
“开门。”
虎卫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取下门闩。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气、伤药膏的苦涩,还有干草发霉的味道。
屋子很小,窗子被木条从外面钉死,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惨淡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白线。
墙角铺着一层干草,常遇春就坐在那堆干草上,背靠墙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平伸着。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肩头、腰侧、肋下、锁骨,华佗的针线在他身上缝了不知多少针。
绷带下面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已经干涸发黑。
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绷带打转,他也不赶,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丢在墙角的石头,不说话,不抬头,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那双眼睛睁着,盯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墙壁,目光空洞而平静,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李天一在门外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跨进去。
他没有带霜辉破晓枪,连随身的短剑都解在了门外。
他在常遇春对面的墙边盘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近到常遇春如果暴起,他躲不开;远到不至于让这个重伤之人觉得被逼迫。
沉默持续了很久,常遇春不说话,李天一也不说话。
月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移动,从常遇春的膝盖爬到胸口,又从胸口爬到肩头。
常遇春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但冷得不一样——不是杀意,是一种审视。
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判断靠近它的是猎人还是同类。
“你不怕我挟持你,逃出去?”
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又像很久没有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
“怕。”李天一说。
常遇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他空荡荡的腰间,扫过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
门口没有护卫的影子,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怕你还敢一个人进来?连个护卫都不带。”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不理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这样,照样能杀了你。”
李天一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那是他早就备好的,不是从郭嘉手里拿的那个。
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在胸腔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
他把酒囊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往前推了推。
“伤还没好,不能多喝。”他说。
常遇春的目光从李天一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那只酒囊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囊中微微晃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没有动,像在判断这只酒囊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你知道我是谁吗?”
“常遇春。”
“我问的不是名字。”
李天一想了想,说:“项羽手下的先锋官。黑云山脉那一战,你单人断后。”
常遇春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自嘲,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那个使镗的和那个使枪的,很厉害。使镗的两下,我那杆枪就弯了。使枪的两下,我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说是断后,其实不过是送死。送死谁不会。”
李天一没有接话常遇春的目光又落回那堵墙壁上。
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颧骨很高,下巴方正,眉骨突出,是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几道血口子。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不会降。”
“我知道。”李天一说。
常遇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是意外。
他再次把目光从墙壁上移开,这次盯着李天一看了更长的时间。
“那你还来做什么?”
李天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心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项羽。”
常遇春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从李天一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堵墙壁上。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是某种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李天一也不催,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一个粗重,一个平稳。
那只苍蝇又嗡嗡地绕着绷带飞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棂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又从常遇春的胸口爬到了肩头,他才开口。
“我第一次见霸王时,是在项老将军帐下。那时候我刚被提拔为百人长,年轻气盛,谁都不服。听说项老将军的孙儿武艺盖世,我就去找他比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第一场,三合。他只用三戟,我的枪就脱手了。”
常遇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自嘲,是回忆带来的本能反应。
“我不服。养了半个月的伤,又去找他。这次撑了五合。后来是八合,十合。他从来不耐烦,也从来不留手。每一次都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脸摸枪了。”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很淡,像火星,但确实亮了。
“但每一次打完,他都会在演武场边坐一会儿。不催我起来,也不说安慰的话。就坐在那里,等我缓过劲来。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了,擦干净脸上的血,他才开口。他不夸人,只说一句——‘你比上次快了’,或者‘还不够’。”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月光在移动。
“你问我为什么要跟着霸王。”常遇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能变得更强的人。”
“不过现在来看,是我小觑天下人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李天一没有让它持续太久。
他忽然站起身,常遇春的目光微微一动,大概是以为他要走了。
但李天一没有朝门口走,他走到常遇春面前,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只酒囊,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
然后他把酒囊递到常遇春嘴边。
“喝一口。”
常遇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困惑。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刚才说了,自己现在这样照样能杀了他。
他不怕吗?
李天一就那么举着酒囊,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催促,也不移开。
常遇春低下头,就着李天一的手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肩头的绷带肉眼可见地洇出一小片新鲜的血迹。
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等那阵痛劲过去,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
李天一把酒囊塞好,却没有起身,就那么蹲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常遇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那是从华佗的病房里带出来的。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你挟持我逃出去,或者杀了我。”李天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确实怕。但我更怕一件事。”
常遇春抬起头。
“我怕你死在这里。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死在这间黑屋子里,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死在你自己的沉默里。
你那杆枪断了,可以再铸。你那身伤,华佗能治好。可你若是一辈子困在这间屋子……”
他没有说下去。
常遇春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欠项羽一条命,你已经还了。黑云山脉那一战,你明知道打不过,还是冲上去了。你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了突围的时间。你不欠他了。”
“那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
李天一点头,“所以我才坐在这里。你连死都不怕,我要是在门外堆一群护卫,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降,你会降吗?”
常遇春没有说话,但答案在他眼睛里写得很清楚。
“所以我不逼你。但你这身伤是华佗缝的,这条命是我从宇文成都的手底下保下来的。你不欠项羽了,但你欠我一条命。”
“你想让我怎么还?”
“等你伤好了。”
李天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干草屑,“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打一场。”
李天一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赢了,我放你走。回项羽身边,继续跟着他,我绝不拦你。”
常遇春的眼神锐利起来,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干草堆里等死的重伤之人,而是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第一次露出了獠牙。
但他的目光里不仅仅是战意,还有一种审视——他见过李天一在战场上冲锋的样子。
黑云山脉那一战,这个人确实冲在最前面,确实不怕死,但他的枪法、他的力量、他的速度,都太普通了。
普通到一个照面,自己就能把他挑于马下。
“我在战场上见过你作战。”常遇春的声音沙哑,“你确实敢冲,但你的武艺——你连我一枪都未必接得住。你凭什么跟我打?”
李天一回过头,月光从门框里涌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凭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坦荡到近乎放肆的笑。“
就凭我从乌龟寨打到这里,从几十个人打到上万人。就凭宇文成都、杨再兴、典韦、姜松——这些人,每一个都比我强,但他们都跟着我。”
他看着常遇春的眼睛。
“我李天一做事,从来不是因为我一定能赢。是因为我想赢。”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等你伤好一点,能下地了,能握枪了。我跟你打。你赢了,走。你输了,跟着我。”
常遇春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从他的肩头爬到脸上,照亮了那双正在剧烈挣扎的眼睛。
“好。”常遇春的声音沙哑。
李天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跨出门槛,走进月色里。
身后传来常遇春低沉的声音:“酒。”
李天一停住脚步。
“酒留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酒囊,头也不回地扔了进去。
酒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干草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重新关上,月光再次被木条切割成碎片,洒在那只酒囊上。
酒囊是温的,还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常遇春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掌心的温度顺着酒囊的皮革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常遇春握紧那只酒囊,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那就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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