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墨儿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墨儿明显慌了，双手抓住笼子的栏杆，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这样的！我没想逃跑！是这个人——他、他轻薄我，我才打他的！”
此话一出，老妇人抱着儿子的手一僵，随即泣不成声：“怎么可能啊……我们家儿子从小就老实，从不招惹是非，岂会对你一只妖图谋不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发颤：“少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他恐怕都已经被你杀了！”
墨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憨厚汉子：“他当然不敢对一只妖动手！但是刚才，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一只妖！”
憨厚汉子捂着胸口，血还在往外渗，咬着牙道：“少侠，她方才那般用力欲图挣脱，那笼子肯定早就破损不堪，您只需过去一看便知。”
墨儿瞳孔微微一缩。
许长卿走过去，低头查看笼子。
月光下，栏杆上密密麻麻全是爪痕，一道道，深浅不一，绝不是一两次重击能留下的。
有些痕迹已经发白，显然是反复抓挠形成的。
墨儿张嘴还想说什么，许长卿已转过身来。
“你还要狡辩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也不是你第一次逃跑了，你想要自由，我可以给你，不过得在你对我没有价值之后，你想逃跑，我也可以陪你玩捉迷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你为何要出手伤人？”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笼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儿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在笼子角落。
“我原本看你心肠不坏，还未真正沾染过凡人鲜血，才不杀你。”
墨儿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衫少年，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眼眶忽然就红了。
贝齿咬紧嘴唇，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罢……”
她松开咬着的唇，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反正我的命是你买下来的。你信与不信，都没关系。”
她顿了顿，别过头去。
“要杀要剐，随你便。”
空气沉寂了片刻。
许长卿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得不错，你的命是我买下来的，杀与不杀，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
“好好待着吧，再敢伤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墨儿低着头，没有应声。
许长卿转身走向那憨厚汉子，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递过去：“服下，止血疗伤的。”
汉子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一口吞下。
一家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妇人带头磕头：“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许长卿抬手将他们扶起。
老妇人直起身，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墨儿，压低声音道：“少侠，你带着一只妖物，未免太危险了，依我看，不如杀了了事，一了百了。”
老汉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懂啥？人家少侠有自己的算计，你少话多。”
憨厚汉子也点点头，捂着胸口道：“娘，我没有大碍，何必为了我这样的人，坏了少侠的大事？”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老汉拍了拍老伴的肩，又朝许长卿赔着笑：“少侠，咱们先进屋吃饭吧。饭菜都热着呢，再不吃该凉了。”
老妇人连忙点头：“对对对，先进屋，先进屋，翠儿，来帮忙端菜。”
一家人簇拥着往屋里走。
许长卿走在最后。
路过笼子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喂。”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墨儿抓着栏杆，声音低低的：“他真的轻薄了我。我刚才……也真的没想逃。”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
许长卿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你非要跟我过来，就是为了不在斩妖使的监控之下找机会离开吧。”
他顿了顿。
“而我之所以带你出来，就是为了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招而已。”
墨儿愣住了。
她抓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如果我跟你说，我跟着你过来，只是为了跟着你——”
“你信吗？”
许长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抬脚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内。
月光洒在院子里，笼子里的墨儿抱膝坐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进门之后，一家人忙活着招呼许长卿坐下。
老妇人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炖鸡、腊肉、炒鸡蛋，还有几样时令野菜，香气扑鼻。
许长卿也没客气，拿起碗筷就开吃。
老汉给他斟了杯酒，笑着道：“少侠慢用，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已经很好了。”许长卿夹了块鸡肉，嚼了嚼，确实香。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老妇人看着翠儿，眼眶又有些泛红，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啊，娘给你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翠儿低着头，没说话。
老汉喝了口酒，笑呵呵道：“要我说，能嫁个少侠这样的就好了，本事大，人又正派。”
老妇人连忙点头：“对对对，少侠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许长卿摆了摆手，笑了笑，没接话。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老妇人不停地给许长卿夹菜，老汉频频劝酒，憨厚汉子也跟着敬了两杯。
翠儿坐在一旁，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长卿脸上有了几分醉意，眼皮微微发沉。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哐哐哐”的声响，急促如雨。
他放下酒杯，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动静？”
一家人对视了一眼，老汉笑着解释道：“哦，是村里的铁匠，在打铁呢。”
许长卿眉头皱得更紧：“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在打铁？”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朝窗边走去，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
憨厚汉子见状，脸色微变，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拦。
一只手按住了他。
他回头，发现老汉正看着他，神情复杂。
再看翠儿，脸上挂着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寒。
这时，许长卿已走到窗边，伸手掀开了帘子。
光线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那不是月光。
是火光。
外面火光大亮，照得如同白昼——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房屋、树木、道路，全被火焰吞没，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许长卿瞳孔骤缩，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子里。
笼子里的墨儿正拼命拍打着栏杆，嘴一张一合，拼命喊着什么。
可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传到他耳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院子门口，密密麻麻堵满了人。
那些白日里扛着锄头、给许长卿指路的村民，此刻手持刀兵，站在火光之中。
他们的脸上挂着和翠儿一模一样的笑容，诡异、空洞，让人脊背发寒。
许长卿回头。
翠儿正站在桌边，嘴角弯起的弧度，和所有人一模一样。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掐诀——
背上的十一剑纹丝不动。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弯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翠儿歪了歪头，笑容更深：“放弃吧，小剑仙。刚才你吃的饭里，被我加了点料，现在的你，哪怕一丝真气都使不出来了。”
许长卿咬了咬牙，目光扫过王家夫妇，又落在翠儿脸上。
“这个村子是假的……这对王家夫妇也是假的？”
他声音低沉，压着翻涌的气血。
“我与王大的旧事，是在清水镇时发生的，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来王家村，要来王家？”
翠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天机不可泄露，你都要死了，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以防王大给你看过王家人的画像，这一家人，的确是王大的家人。”
她指了指自己，笑容愈发灿烂：“当然，除了我。”
许长卿目光转向老汉和老妇。
老汉低下头，不敢看他。
老妇已经泣不成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对不住了……小兄弟……”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他们说……只要我们配合，就能救翠儿出来……还能让我们一村子百户人家缠万贯……”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们穷怕了……不想再被欺负……牺牲你一个，能成全我们一村子的人……你就当……就当积德行善吧……我们下半辈子都会为你烧香拜佛祈福的……”
许长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好一个积德。”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拳砸向翠儿面门！
翠儿笑意不改，抬手轻轻一拦，反手一脚踹在他胸口。
许长卿整个人飞出院子，重重摔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听清楚外面的动静——
墨儿在拼命拍打着笼子，声音嘶哑，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而那些手持刀兵的“村民”，正站在火光里，发出冷冷的、整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