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和斋戒所里那个“吴老狗”截然不同的吴通玄。
裴观星笑了笑。
虽然在外人看来，吴通玄和他的队员们的“互动”，是一个人对着七具尸体自说自话的场景。
但知晓其中内情的裴观星，以及切身使用过禁墟【灵媒】的红缨知道，
现在的吴通玄不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在和【灵媒】队员们的灵魂说话，并且也是真的能听到他们的回应。
这就是【灵媒】的能力。
只要灵魂还在，重逢就不是奢望。
又过了一段时间，裴观星和红缨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这就走了？”吴通玄问。
裴观星：“你们的战场在【晨南关】，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去处理一下。”
“所以在这里分别就好......期待我们下次的重逢。”
说着，裴观星和红缨已经拉开了舱门。
这次吴通玄没有提前准备，灌进来的狂风直接把还剩着一些残羹剩饭的桌子掀了。
“......”
裴观星脸色有些尴尬。
红缨抿嘴轻笑。
吴通玄倒是没有在意，他只是站在机舱中央：“裴观星，谢谢你！”
几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裴观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带着红缨纵身跃出机舱，紧挨着的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吴通玄站在舱门口，看着那道流光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着如今成为自己队员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终于......这次，【灵媒】小队——”
“全员集结！”
此刻的吴通玄，不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拔草、搓泥棍的“吴老狗”，
而是【灵媒】小队的队长——正式的、名正言顺的队长。
......
英灵岛。
夜已经深了。
今天虽然不是百里胖胖守夜，但他却罕见地没有回去睡觉。
负责值守的安卿鱼和江洱虽然劝过百里胖胖，但都被他搪塞了过去，最终安卿鱼和江洱两人只能无奈地留百里胖胖一个人在海边。
“卿鱼。”江洱问。
“我在。”安卿鱼答。
“胖胖已经在那儿坐了可能有十几个小时了吧？”
“嗯......从临近中午开始，一直到凌晨......午饭、晚饭都没吃。”
“他在烦恼些什么呢？”
江洱并没有问百里胖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毕竟百里胖胖都这么异常了，而且还不肯和他们说，肯定在烦恼着什么他们没办法帮忙的事情。
安卿鱼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自从观星走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今天，他才不再伪装自己没事......”
江洱看了一眼百里胖胖所在的方向。
虽然百里胖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但那里的地势本就低矮。
从江洱他们的位置看过去，其实没办法直接看到百里胖胖的背影。
“所以他是在担心红缨姐和观星他们吗？”江洱问。
“嗯......或许吧。”安卿鱼也不太确定。
忽地，安卿鱼抬头看向天际，眼中闪过一抹灰色的光芒，不过那抹灰色很快便消散开来。
他笑道：“看来很快就能知道胖胖忧心忡忡的原因了。”
“？”江洱困惑地看向安卿鱼。
不多时，天边划过一道流光，向这边飞来。
江洱也看清了那道“流光”的真实情况——是裴观星和红缨。
不过两人倒并没有直接降落在安卿鱼、江洱这边。
他们反倒先落到了百里胖胖所在的方向。
百里胖胖也是早早的就感知到了裴观星和红缨并肩归来的身影。
一如安卿鱼和江洱先前所言，百里胖胖
在这边坐了十几个小时。
但实际上，从红缨带着裴观星的化身离开英灵岛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选择。
但周围无人能倾听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后来元始天尊来了一趟，说了些话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对着那片海面发呆。
现在裴观星终于回来了，带着红缨一起，看样子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迎着两人走了过去。
“观星。”百里胖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
裴观星停下脚步看着他，红缨也站在一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有些若有若无的弧度。
百里胖胖注意到了，但现在的他没心思去琢磨这些。
——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从灵宝天尊到莫莉，从轮回转世到那个只有天尊才能完成的目标......
还有裴观星当初分离酆都大帝和李德阳的手段——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他必须找个人说说。
而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把所有烦恼都毫无保留地倒出来的人，就只有迦蓝和裴观星两人了。
迦蓝自不必多说，她也不断的在林七夜的梦境中轮回。
而裴观星，则是这不断轮回中的唯一“变量”。
但......百里胖胖还不能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给裴观星，他还得挑挑拣拣的，把自己的烦恼和宇宙世界的真相剥离开。
不过迦蓝现在在虚无神国，百里胖胖无法和她说自己担心的事情。
而且迦蓝也确实无法在这件事上提供帮助。
所以最终也只能找倾诉对象的第二选择——裴观星了。
如果非要算上另一个人的话，红缨和裴观星绑定在一起，倒也能算是第三个可以倾听百里胖胖烦恼的人。
“你先离开了这里，之后红缨又带着你的化身离开了......是去参加战斗了吧？”
“先前你的化身在这边是不是就愣神打盹，大概就是本体那边战况焦灼吧？”
裴观星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百里胖胖早就知道答案，问这一句只是为了确认——也是为了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攒一点......勇气。
不过，就在裴观星正要开口解释一下【晨南关】的状况，顺便给百里胖胖一个“惊喜”的时候
只见百里胖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和他说些什么很重要的事，裴观星便先停了下来。
百里胖胖看着裴观星的眼睛。
裴观星脸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红缨站在裴观星身侧，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但他还是开口了。
“观星......元始天尊来找过我了，说大夏需要灵宝天尊。”
“你应该也猜到我的身份不一般了......其实我就是灵宝天尊的转世。”
“准确的说，是灵宝天尊这一世的转世。”
“现在我的记忆和意识还是以百里胖胖为主导，但如果彻底恢复的话，百里胖胖......或许只能算作灵宝天尊的一段历练。”
“可......我自己也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灵宝天尊确实该回来了。”
“因为大夏需要他，需要那个能挽大厦将倾的天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化不开的苦涩：
“可是我也是百里胖胖啊。我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我只是不想变成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依旧是‘我’。”
他猛地抬头语气认真：“观星，你当初把酆都大帝身上‘人’的部分分离了出来，让李德阳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继续存在。”
“你能不能也这么对我施展一下？”
“把灵宝天尊和百里胖胖分开？让灵宝去做他的天尊，让胖胖继续当胖胖？”
“哪怕弱一点、笨一点、穷一点......只要能继续作为百里胖胖活下去就行。”
“我的‘家’没了，但我还有你们，还有......莫莉。”
“灵宝天尊记不记得这些无所谓，但胖胖记得就足够了！”
裴观星看着百里胖胖，听着他诉说的这些事情、身份和烦恼。
虽有些意外，但却没有太过震惊。
毕竟种种迹象都表明过百里胖胖身份的不同。
曾经在和天庭各个顶尖神明互动的过程中，裴观星也确实闪过“百里胖胖是灵宝天尊”的想法。
但那终究只是猜测，不管是西王母，还是元始天尊、道德天尊，他们都没有承认过。
直到现在，百里胖胖自己亲口承认了。
夜晚湿冷的海风吹过，带着一丝大海特有的腥味。
百里胖胖没有等到裴观星的回答，他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们都很强，而且观星你已经和天庭有了深切的联系，能和其它两位天尊、和西王母他们并肩，这样即使之后我变成了灵宝天尊，仍旧能和你、和你们一起战斗。”
“但唯独她......”
“莫莉说过不需要我的保护，我知道，她从来都是个自立坚强的女孩。”
“当初在集训基地，她一个人就能对付那个无头‘神秘’。”
“在姑苏的时候，她也可以掩护队友。”
“在百里家，她也敢对百里辛挥刀......”
“迦蓝对我说过，不一定非要保护一个人不受伤，不让她伤心，也是一种保护。”
“莫莉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她从头到尾在意的都只是百里胖胖这个人。”
“可等百里胖胖不在，只剩灵宝天尊的时候，我和莫莉的一切联系，都将淡化直至消失。”
百里胖胖没头没尾的絮絮叨叨了半天，像是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在做最后的总结：
“胖胖需要去保护莫莉，灵宝天尊需要去保护万民——这本来就该是两件事。为什么非要把两件事变成一件事，为什么非要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最终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天尊……天尊！我知道我是天尊，可是我也是胖胖啊。”
“他们只道我是天尊转世，可是胖胖的灵魂与想法，有谁在乎啊？”
“有人在乎的。”裴观星忽然开口了，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百里胖胖一愣，下意识反驳：“我不是说你......”
“我也没说是我。”裴观星笑意更浓了几分，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红缨，只见红缨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憋笑。
明明是这么悲怆的氛围......可他们俩一想到之后的事，就忍不住啊。
裴观星轻咳了一声：“准确的说，在意你想法人，不止有我们俩。”
一道紫色的虚空旋涡在裴观星和百里胖胖之间打开。
旋涡的面积并不大，只能让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只不过那个人还没走出来，百里胖胖的脸色就变了。
他分给莫莉的那半序号并不算高的禁物玉佩，确实能提示对方的位置。
但裴观星的虚无神国算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位面。
那枚玉佩可没办法跨越如此空间，显现出对方的位置。
当裴观星打开连通虚无神国和这个世界的通道后，两个位面就此相连，玉佩的能力再次恢复。
百里胖胖呆呆地看着漩涡中走出的人影——两个人。
她们背后的红色斗篷都有些残破，很明显在此之前经历了惨烈的战斗。
其中一人腰挎星辰刀，另一人则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苗苏，以及......莫莉！
莫莉的脸上早已没有当年初次和百里胖胖确定情愫时的傲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战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只不过......此刻在这份平静当中，还夹杂着些许促狭的笑意。
不只是莫莉，苗苏也同样如此。
两个女人就这么看着百里胖胖。
苗苏啧啧有声：“唉，难怪啊难怪。”
“我就说嘛，小涂明，你当初怎么交上莫莉这个女朋友的。”
“啧啧，很会说情话嘛。”
百里胖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们......我刚刚说的，你们都听到了？”
苗苏和莫莉此刻的动作一模一样，均是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笑的看着百里胖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