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
夜间模式仍在运行。
穹顶上方的模拟太阳没有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大片柔和灯光中。
可街上却一点都不冷清。
工厂区刚换完班，不少人从车间里出来，有人拎着工具箱往家走，也有人直接钻进路边餐馆。
不同肤色。
不同服饰。
甚至不同年代的人混在同一条街上。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疲惫。
有人讨论明天的生产指标。
有人拿着刚买的面包，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机械图纸。
还有几个孩子骑着像素滑板，从人群缝隙里飞快穿过。
陈灵一路看着。
机械圆环偶尔转动。
相比昨天远远看见城市整体时的震撼。
真正走进来后。
反而是这些细节更有意思。
一座城能不能活。
从来不是看楼有多高。
而是看里面的人。
有没有事情做。
有没有明天想做的事。
纪念显然对这里很熟。
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会长！”
“晚上好！”
“纪念大人！”
纪念一开始还会挥手。
到后来。
只是点点头。
很有一种巡视领地的感觉。
就在这时。
前方几个金发女人迎面走来。
皮肤很白。
身材高挑。
穿着也比大夏大胆不少。
其中一个看见纪念后，直接笑着张开双臂。
“纪念！”
纪念也笑了。
两个人抱了一下。
旁边几人很自然地聊起来。
曹渊站在后面。
视线停了两秒。
百里胖胖也停了。
林七夜同样看了一眼。
陈灵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
然后。
看回来。
“你们在看什么？”
“没什么。”
曹渊回答得最快。
百里胖胖咳嗽一声。
“主要是没见过。”
林七夜点头。
“文化差异。”
陈灵看了看几人。
没拆穿。
主要是没见过。
嗯。
理由很充分。
纪念聊完回来。
正好看见几人的表情。
“怎么？”
百里胖胖立刻摇头。
“没事。”
“我们在观察乌托邦居民的精神面貌。”
纪念白了他一眼。
“少来。”
她抬手指向前方。
“这里还是工厂层。”
“真正玩的地方不在这。”
“要上石梯。”
百里胖胖一愣。
“什么梯？”
“石梯。”
纪念说得理所当然。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去。
城市中央。
一座巨大圆盘正在缓慢下降。
直径足有数百米。
外围环绕着墨绿色金属结构。
每隔一段距离。
都有粗大的锁链连接上下城区。
百里胖胖沉默两秒。
“这不是电梯吗？”
纪念点头。
“石梯。”
“为什么？”
“我愿意。”
没人问了。
……
圆盘中央。
立着一座巨大雕像。
年轻时候的纪念。
身披长风衣。
一只脚踩在船头。
头发被狂风吹向后方。
身前是翻涌巨浪。
身后却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艘破开风浪的船。
雕像的脸上。
没有现在这种偶尔犯懒的感觉。
眉眼张扬。
像是前面哪怕站着神。
也敢开船撞过去。
林七夜抬头看了一会儿。
“挺像你。”
纪念抱着手臂。
“什么叫挺像？”
“这就是我。”
陈灵站在雕像下面。
眼底机械圆环转了一下。
乌托邦数据库里。
还存着不少早期影像。
机械神权调出其中几段。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站在潜艇外壳上。
前面是风暴。
后面是刚从人圈里救出来的人。
有人害怕。
有人哭。
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女孩只说了一句。
“先活下来。”
然后。
自己钻进快报废的动力舱。
纪念注意到陈灵一直看雕像。
“怎么？”
陈灵收回数据。
“你年轻时候。”
“挺嚣张。”
纪念眉头一挑。
“我现在不嚣张？”
“现在更像退休干部。”
“陈灵。”
“嗯？”
“你今天晚上别想用我的账。”
圆盘就在这时启动。
轰——
四周锁链同时绷紧。
一道道墨绿色光芒沿结构亮起。
紧接着。
金色纹路从圆盘边缘向中央蔓延。
整座“石梯”。
缓缓上升。
下方灯火逐渐变小。
头顶。
一层层城市结构依次靠近。
锁链之间的金色光纹在黑暗里交错。
远远看去。
真有点像通往另一片世界。
百里胖胖站到边缘。
“别说。”
“确实比普通电梯有感觉。”
纪念哼了一声。
“那当然。”
……
科研层。
石梯刚停。
空气里那种生活区的烟火气就淡了很多。
大片银白建筑排列在道路两侧。
玻璃墙后。
机械臂。
培养舱。
还有各种不知道用途的设备不断运转。
纪念带众人走到一栋黑色建筑前。
门口只有五个字。
【神秘研究所】
安卿鱼脚步明显慢了。
纪念看向他。
“这里面关着不少神秘。”
“有活的。”
“也有死的。”
“很多品种。”
“大夏那边找不到。”
安卿鱼眼睛已经亮了。
“多少？”
“没统计。”
纪念想了一下。
“几百种应该有。”
安卿鱼手指轻轻动了起来。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模拟手术刀切开什么东西。
纪念继续。
“你要的虚空游鲸胃囊也在里面。”
“直接拿。”
“其他材料看上什么。”
“只要不是唯一标本。”
“都可以用。”
安卿鱼已经没兴趣继续听娱乐区了。
“权限？”
“给你开最高研究权限。”
纪念笑得很大方。
“随便研究。”
“弄坏算我的。”
安卿鱼转身就要进门。
走了两步。
又停住。
回头看向江洱。
“里面可能比较无聊。”
“你要不要和他们去逛？”
江洱愣了一下。
以前。
安卿鱼大概率不会问。
因为在他看来。
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别人陪着就行。
现在。
至少会先想一下江洱会不会觉得枯燥。
江洱很快笑起来。
“不用。”
“我陪你。”
“可是……”
“我可以接乌托邦监控。”
她看向纪念。
“可以吗？”
纪念点头。
“公共区域随便看。”
“私人住宅别进。”
“居民房间也不行。”
“其他地方。”
“你想接多少摄像头都行。”
江洱点头。
“明白。”
这样一来。
既能陪安卿鱼。
又能通过城市监控看看其他地方。
安卿鱼也没再劝。
两人很快走进研究所。
大门关闭。
纪念站在外面。
嘴角一点点扬起。
陈灵看她。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你想让安卿鱼帮你干活？”
纪念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怎么能叫干活？”
“这是学术交流。”
陈灵看向研究所。
“里面有多少积压问题？”
纪念沉默。
卫冬在后面。
很自然地转过身。
纪念轻咳一声。
“也就一点。”
“比如几十具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尸体。”
“几种一直没解析出来的器官。”
“还有部分神秘结构……”
陈灵明白了。
“所以你免费给他材料。”
“顺便让他帮你研究。”
“互利共赢。”
纪念认真纠正。
“双赢。”
百里胖胖点头。
“他赢一次。”
“你赢两次。”
纪念：“……”
“走。”
“去娱乐区。”
……
娱乐区。
比工厂层热闹得多。
餐厅。
舞厅。
商场。
游戏厅。
甚至还有完全按照不同文明风格建造的街区。
纪念一路介绍。
直到经过一家店。
脚步突然停住。
陈灵跟着停下。
抬头。
店门上方。
三个字。
【梧桐夜】
陈灵又看纪念。
纪念也在看牌子。
眼神明显变了。
“这家店……”
“怎么？”
“我以前在人圈里体验过。”
纪念摸了摸下巴。
“感觉不错。”
陈灵看看店。
又看看她。
“所以你把店搬回来了？”
“准确来说。”
“我把模式搬回来了。”
纪念站在门口。
开始纠结。
现在进去。
还是等一会儿？
作为会长。
刚回来。
是不是应该先巡视一下城市？
可牛郎店就在眼前。
纪念思考了大概五秒。
决定尊重内心。
“你们自己玩。”
她指了指商业街。
“消费全部记我账上。”
百里胖胖一愣。
“你呢？”
纪念已经往店里走。
“我有重要工作。”
陈灵看向招牌。
“什么工作？”
纪念头也不回。
“考察服务业。”
然后。
直接进门。
没过多久。
里面传来纪念的声音。
“先来二十五个！”
外面。
几个人一起停住。
百里胖胖嘴角抽了一下。
“她昨天不是说二十个？”
“临时加预算了。”
林七夜说道。
曹渊看着店门。
若有所思。
陈灵摇头。
“堕落。”
百里胖胖看他。
“你很鄙视？”
“当然。”
陈灵回答得很平静。
可脑子里。
却已经自动构建出另一种场景。
如果里面不是二十五个牛郎。
而是二十个不同类型的美女。
跳舞。
唱歌。
展示不同文明的服饰。
自己大概不会进去。
最多站在外面。
从机械神学和人体动力学角度。
认真观察一下。
嗯。
科研。
不能算堕落。
陈灵神情自然。
完全没有觉得这个逻辑哪里不对。
……
“我去酒吧。”
曹渊突然开口。
百里胖胖看他。
“你喝酒？”
“看看。”
曹渊顿了顿。
“顺便喝一点。”
“我不去夜店。”
百里胖胖摆手。
“逛商场吧。”
曹渊想了想。
“也行。”
两人很快离开。
陈灵则看向不远处的餐厅。
“我先去吃东西。”
百里胖胖刚走两步。
又回头。
“你不是火种都能自己供能了吗？”
“能供能。”
“不代表不能吃。”
陈灵回答。
机械火种确实可以维持身体运转。
但正常进食这个习惯。
他没准备戒。
至于林七夜。
从进入娱乐区以后。
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百里胖胖其实看出来了。
只是没有问。
临走之前。
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有事叫我。”
林七夜点头。
“嗯。”
几人逐渐散开。
林七夜一个人沿街走了一会儿。
视线从周围灯火扫过。
最终。
意识沉入脑海。
……
诸神精神病院。
院落。
刺耳摩擦声不断传来。
吉尔伽美什半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十根手指硬生生在地砖上犁出十道深沟。
额头。
脖颈。
青筋全部绷起。
“出去……”
“这些不是本王的……”
“滚出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正在强行往里钻。
不远处。
布拉基抱着竖琴。
手指不断拨动琴弦。
轻快旋律在院中回荡。
一层层柔和精神波动覆盖吉尔伽美什。
他的呼吸这才稍微平稳一些。
林七夜出现在旁边。
孙悟空已经站在这里。
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林七夜问。
孙悟空看着吉尔伽美什。
“他说。”
“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不属于他的记忆。”
林七夜目光一凝。
“记忆？”
“嗯。”
“这种东西。”
孙悟空抬手摸了摸下巴。
“通常需要媒介。”
布拉基手指没停。
眼神却已经冷下来。
“会不会是那个假上帝？”
林七夜看他。
“混沌？”
“除了祂还能有谁？”
布拉基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明显杀意。
“祂上次还想带走伊登。”
“如果祂还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琴弦忽然发出一声重响。
“我会亲手撕了祂。”
林七夜没有怀疑。
布拉基平时。
确实温和。
可一旦涉及伊登。
完全是两个人。
“可能性不大。”
林七夜环顾病院。
“这里的掌控权还在我手里。”
“混沌真有残留。”
“我不应该一点感觉都没有。”
话虽如此。
他还是准备重新检查一遍。
不能漏。
孙悟空却在这时开口。
“还有一种可能。”
林七夜停下。
“什么？”
孙悟空看向仍在挣扎的吉尔伽美什。
“魂在这里。”
“身不一定。”
林七夜眼神微变。
孙悟空继续。
“如果外面有人。”
“拿到了他原本的神躯。”
“通过神躯。”
“反过来影响灵魂。”
“也不是做不到。”
院子安静下来。
布拉基拨琴的动作也慢了一瞬。
林七夜看着吉尔伽美什。
神躯。
这个推测。
确实比混沌残留更合理。
可问题也随之出现。
吉尔伽美什的神躯。
现在在哪？
谁拿到了？
又为什么。
要把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点点塞进他的灵魂里？
林七夜眉头缓缓皱起。
乌托邦外。
深海仍旧安静。
而某个他们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似乎已经有一只手。
借着吉尔伽美什留在世间的神躯。
悄悄伸进了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