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孤儿院。
雨还在下。
院门外。
三道身影已经逐渐走远。
可最后那句话。
依旧留在雨幕里。
“一天!”
“明天还不搬。”
“老子亲自帮你们搬!”
铁门被踹得微微变形。
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
屋内。
没人说话。
最小的孩子抱着碗。
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刘老头像是没看见。
重新夹起一块鸡蛋。
“吃饭。”
“凉了就不好吃了。”
乌泉坐在墙边。
钢管横在腿上。
手背青筋还没松开。
曹渊也没有动筷子。
视线始终停在院门方向。
百里胖胖低头。
发现自己手里的木筷已经出现一道细纹。
他默默换了一双。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陈灵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刘爷爷。”
“刚才说到青竹十二岁翻墙?”
刘老头动作一顿。
很快哼了一声。
“对。”
“那小子小时候就不省心。”
故事重新开始。
可屋里的气氛。
已经回不去了。
孩子们还会笑。
只是每当雨水砸在铁门上。
年龄小的几个。
肩膀都会下意识缩一下。
百里胖胖听了没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扫了一眼。
随即站起身。
“我接个电话。”
刘老头摆摆手。
“去吧。”
百里胖胖走出门。
刚转过走廊。
脸上的笑便消失。
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有来电。
他点开通讯录。
找到百里集团临江负责人。
“帮我查个东西。”
……
桌边。
林七夜又坐了一会儿。
随后也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
刘老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雨。
“你们部队的人。”
“都喜欢淋雨?”
林七夜脚步一顿。
“习惯了。”
说完走出去。
安卿鱼最后一个离席。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手里的设备箱。
“有个模块不稳定。”
“我调一下。”
刘老头没有怀疑。
只是感叹。
“现在当兵也不容易。”
陈灵坐在原位。
看着三人陆续消失在走廊。
什么都没说。
……
饭后。
刘老头把剩下的零食全部收进柜子。
几个孩子趴在柜门旁边。
眼巴巴看着。
“爷爷。”
“巧克力明天能吃吗?”
“一人一块。”
“辣条呢?”
“一人半包。”
“半包怎么分?”
“剪开。”
孩子们:“……”
百里胖胖不在。
不然大概会替他们争取一下。
刘老头开始收拾桌子。
陈灵没去帮忙。
只是沿着屋子慢慢走。
房子很旧。
墙角却没有多少灰。
旧桌子擦得发亮。
连窗边那块挡雨的塑料布。
都被钉得整整齐齐。
直到走到走廊旁。
陈灵停下。
一面墙。
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上面全是彩色涂鸦。
蜡笔。
水彩。
甚至还有几块明显是粉笔留下的痕迹。
有太阳。
汽车。
护士帽。
飞机。
房子。
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人。
陈灵看了几秒。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丸子头女孩李小艳抱着空盘子走过来。
“哥哥。”
“你在看愿望墙吗?”
陈灵转头。
“愿望墙?”
李小艳点头。
把盘子抱在怀里。
“爷爷让我们每个人都画。”
“以后想做什么。”
“就画什么。”
她踮起脚。
指向墙中央。
那里只有三个字。
沈青竹。
没有图。
也没有任何愿望。
“青竹哥哥以前也画过。”
陈灵看着那个名字。
“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
李小艳摇头。
“他只写了名字。”
陈灵没有追问。
这倒是很像沈青竹。
医生。
军人。
英雄。
神明。
这些东西。
对他来说或许从来都不是目的。
沈青竹真正想守住的。
大概始终只是自己。
不管未来成为谁。
走到什么位置。
他首先得是沈青竹。
陈灵视线上移。
名字上方。
画着一把很大的黑伞。
伞画得很丑。
一边高。
一边低。
伞柄旁边写着两个字。
乌泉。
“这个呢?”
李小艳立刻笑了。
“乌泉哥哥画的。”
“他说他以后会很厉害。”
“要保护青竹哥哥。”
“谁欺负青竹哥哥。”
“他就揍谁。”
陈灵侧过头。
透过窗户。
能够看见乌泉正蹲在屋檐下面。
拿布擦那根生锈钢管。
擦得很认真。
李小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乌泉哥哥特别崇拜青竹哥哥。”
“他总说。”
“等自己长大。”
“就不用青竹哥哥保护我们了。”
陈灵看了一会儿。
“那希望他早点长大。”
李小艳用力点头。
“肯定会。”
“以后谁敢欺负青竹哥哥。”
“乌泉哥哥全都能赶走。”
她说完。
又指向黑伞下面。
那里还有两个名字。
李小艳。
钱诚。
陈灵看向她名字旁边的小图案。
“护士?”
“嗯!”
女孩立刻挺直腰。
“我以后要当护士。”
“为什么不是医生?”
李小艳想了想。
“护士也可以治伤呀。”
“青竹哥哥以前总跟别人打架。”
“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伤。”
“问他疼不疼。”
“他就说没事。”
女孩学着沈青竹的样子。
板起脸。
把声音压低。
“擦破点皮而已。”
陈灵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确实像。
李小艳又恢复原来的声音。
“但是有一次。”
“他后背都是血。”
“还不肯去医院。”
“爷爷骂了他好久。”
“所以我以后学会治伤。”
“他就不用忍了。”
陈灵没回答。
只是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墙上的护士帽。
随后看向另一边。
钱诚。
旁边画着一辆红色赛车。
“他呢?”
“赛车手。”
李小艳回答得很快。
远处。
一个男孩正趴在地上。
推着一辆掉了一个车灯的玩具车。
嘴里不停发出发动机的声音。
李小艳小声补充。
“他天天说。”
“以后要开世界上最快的车。”
陈灵看着那个孩子。
眼底机械圆环轻轻转了一格。
李小艳。
钱诚。
这两个名字。
他早就知道。
也知道他们真正的结局。
寒山孤儿院那场火灾里。
两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现在还会笑。
会吃蛋糕。
会说自己梦想的孩子。
只是乌泉用【支配皇帝】留下来的提线木偶。
陈灵没有拆穿。
甚至没有多看。
视线重新落回那把黑伞。
伞很大。
沈青竹在下面。
李小艳在下面。
钱诚也在下面。
乌泉想保护的。
从来不只是沈青竹一个人。
他想保护整个家。
……
一个小时后。
偏屋。
房门关闭。
百里胖胖率先把手机扔在桌上。
“不卖。”
林七夜坐在窗边。
“什么不卖?”
“地。”
百里胖胖拉开椅子。
“我联系了李氏。”
“想直接把这一片开发区买下来。”
“价格开到正常估值的一点五倍。”
“他们连谈都不愿谈。”
曹渊抬眼。
“再加。”
“加到两倍也没用。”
百里胖胖摇头。
“临江高新区是李氏未来几年的核心项目。”
“整个李氏体量也不小。”
“想直接吃掉集团。”
“就算百里家也不可能今天说收购。”
“明天就让他们改姓。”
林七夜手指轻敲窗台。
“混混那边也差不多。”
几人看过去。
“我让护工去找了刚才那几个。”
“顺着人一路往上查。”
“确实是李氏下面的人授意。”
“但没有正式文件。”
“没有转账。”
“全是现金。”
“安排事情的人也只是外包公司负责人。”
林七夜停了一下。
“处理得很干净。”
江洱抬手。
一道数据投影出现在桌面。
“我查到一些东西。”
几笔资金记录迅速展开。
“李氏临江项目部的人。”
“和当地几个帮派有过交易。”
“但出面的人职位很低。”
“属于白手套。”
“即便全部提交。”
“最多抓一批下面的人。”
“真正做决定的不会受到影响。”
屋里安静下来。
曹渊靠在墙边。
听完。
抬起右手。
拇指从脖子前横着划过。
动作干脆。
百里胖胖看了他一眼。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像是在认真计算这个方案的后续影响。
陈灵开口。
“不行。”
曹渊皱眉。
“为什么?”
“守夜人明文规定。”
陈灵靠在椅背。
“不得无故伤害普通人。”
“更不能因为私人恩怨杀人。”
“越线。”
“军事法庭等着。”
曹渊沉默。
林七夜抬头看了陈灵一眼。
陈灵表情没有变化。
百里胖胖叹气。
“那就看着?”
“先回去。”
陈灵站起来。
“准备一下。”
“今晚好好休息。”
曹渊眉头皱得更深。
百里胖胖却忽然闭嘴。
林七夜也没再问。
安卿鱼直接收起设备。
几人陆续起身。
谁都没有继续争。
看起来。
就像这件事真的到此为止。
……
夜里。
走廊。
雨已经小了。
屋内还能听见孩子们说话。
有人在争论明天巧克力应该先吃哪一块。
乌泉一个人蹲在门边。
钢管放在脚旁。
陈灵从走廊经过。
少年没有抬头。
“你们真的不管了?”
陈灵脚步停下。
乌泉这才看向他。
“这种事情。”
“你们也管不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
却明显压着东西。
失望。
不解。
还有一点愤怒。
在乌泉看来。
沈青竹很强。
沈青竹的战友。
应该也很强。
可这么多人回来。
最后面对欺负孤儿院的人。
却只能说一句规定。
陈灵看了他几秒。
“能管。”
乌泉猛地抬头。
“那为什么不管?”
“因为我们是军人?”
“所以就只能看着?”
陈灵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走到走廊边。
看向院外。
雨水沿屋檐落下。
形成一条细线。
“乌泉。”
“如果有一个人在外面打仗。”
“为了保护别人。”
“随时可能死。”
“可他的家里。”
“老人挨打。”
“孩子被堵门。”
“连住了几十年的家。”
“都要被人硬拆。”
陈灵转头。
“你觉得那个将士会怎么想?”
乌泉握住钢管。
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会杀了他们。”
没有犹豫。
陈灵却摇头。
“太便宜了。”
乌泉一愣。
陈灵伸出手。
一只微型机械虫落在掌心。
机械虫迅速拆开。
齿轮。
骨架。
能源核心。
外壳。
一层层分离。
最后。
只剩一地细小零件。
“死很简单。”
“一枪。”
“一刀。”
“几秒钟。”
“就没了。”
机械虫重新开始组装。
陈灵声音始终很平。
“可有些人敢做坏事。”
“靠的不是命。”
“是手里的东西。”
“钱。”
“关系。”
“公司。”
“地位。”
“还有那种觉得别人拿自己没办法的底气。”
最后一块外壳合拢。
咔。
机械虫重新站起。
陈灵五指收紧。
“既然这样。”
“就把这些东西。”
“一件件拆掉。”
乌泉看着他。
没有出声。
“让他看着自己的钱没了。”
“关系断了。”
“公司倒了。”
“以前跟着他的人。”
“一个个离开。”
“最后。”
“连欺负一个老人和孩子的胆子都没有。”
陈灵低头看向少年。
“然后让他活着。”
“记住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乌泉怔了很久。
才开口。
“可你刚才说。”
“你们不能对普通人动手。”
“是。”
陈灵点头。
“规定当然要守。”
乌泉更不明白。
“那怎么拆?”
陈灵笑了一下。
“你真觉得。”
“百里胖胖出去接电话。”
“只是接电话?”
乌泉愣住。
“林七夜出去透气。”
“真的是嫌屋里闷?”
“安卿鱼修设备。”
“需要带着江洱一起消失一个小时?”
乌泉嘴巴慢慢张开。
陈灵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至于曹渊。”
“他确实什么都没查。”
乌泉:“……”
“因为他比较简单。”
陈灵补充。
“他一直在想怎么不违反规定。”
“又能让人疼一点。”
屋内。
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像是有人被水呛到了。
陈灵嘴角轻轻扬起。
“所以。”
“不用担心。”
“一个在外面拼命的夜幕队员。”
“家里被人这么欺负。”
“如果我们真能当没看见。”
“以后也没脸见沈青竹。”
他说完。
走进走廊尽头。
房门缓缓关闭。
乌泉还蹲在原地。
手依旧搭在钢管上。
却没有再握紧。
他抬头。
看向雨幕外那条漆黑的路。
明天。
那些人还会来。
可是这一刻。
乌泉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不用一个人守着这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