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夜幕小队暂住的庭院里。
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仰面躺在白玉地面上。
胸甲完全展开。
数百条线路从内部垂落。
最中央的辅助战斗核心被单独悬在半空，表面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嘿嘿嘿...”
扬声器又响了。
曹渊站在旁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百里胖胖操控千手机甲，从机体脊柱里抽出一整排线路板。
他低头看了看曹渊。
“老曹。”
“你确定不是你留下的？”
曹渊缓缓抬眼。
“你可以进去问它。”
“嘿嘿嘿...”
黑炎神龙号十分配合。
百里胖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最后还是默默把线路板塞回去。
现在的曹渊已经彻底恢复清醒。
七条宿命锁链虽然断裂大半，但黑王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反噬他的意识。
更重要的是。
他已经能够完整驾驭【黑王斩灭】。
黑焰、刀意、煞气，都能通过黑炎神龙号正常释放。
哪怕强行将力量推到极限，也不会再把副作用反馈给驾驶者。
真正出问题的。
只有机甲本身。
上一次极限过载时，黑王残留的杀意顺着神经网络灌进辅助战斗核心。
核心没坏。
判断模块没坏。
武器系统也没坏。
唯一的问题。
就是它会笑。
无论启动什么程序。
“嘿嘿嘿...”
陈灵蹲在机甲胸口。
瞳孔中的机械圆环快速转动。
一行行诊断数据从视野中划过。
江洱则以人形身外身接入另一侧端口。
半透明手掌没入核心。
片刻后。
她抬头。
“逻辑模块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七。”
“战斗判断也正常。”
陈灵问道：“异常呢？”
“它在主动拒绝一部分指令。”
江洱调出记录。
百分之三百过载。
百分之四百过载。
强制解除熔断保护。
连续三次黑王斩灭。
还有一条。
辅助核心拒绝进入陈灵建立的高强度模拟战场。
江洱看着最后那条记录。
沉默片刻。
“我觉得它不是被黑王污染坏了。”
“可能只是被你拆疼了。”
曹渊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机甲胸口的小灯跟着闪了两下。
“嘿...”
这一声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庭院安静了两秒。
江洱收回手。
“那就加大力度吧。”
轰！
黑炎神龙号背后的推进器瞬间点燃。
大片黑焰喷涌而出。
庞大机体猛地从地面弹起。
它想跑。
陈灵像是早就猜到。
右手一抬。
白色机械结构从云层中迅速展开。
时间之神机甲降临庭院。
机体背后的浮游炮同时散开。
白色权杖向下一压。
嗡——
压缩时间领域瞬间覆盖整座维修阵列。
刚冲到半空的黑炎神龙号骤然一滞。
黑焰依旧在喷。
身体却像陷进无形的泥沼。
每移动一寸。
内部系统都要经历数十轮检测。
陈灵抬了抬手指。
千手机甲上千只机械臂同时伸出。
抓住黑炎神龙号四肢。
一点点把它拖回维修台。
数小时才能完成的校准，被时间领域硬生生压进几分钟。
扬声器最后挣扎了一下。
“嘿...”
百里胖胖看着它重新躺平。
忽然有点同情这台机甲。
就在这时。
当——！
悠长钟声从天庭深处传来。
云海微微震荡。
数息之后。
第二声钟响落下。
当——！
百里胖胖抬头。
“启明钟？”
天庭启明钟不会轻易响。
两声。
代表有足以让天庭正式迎接的贵客到访。
陈灵眼底机械圆环轻轻转动。
就在钟声响起前。
天庭外围防御阵列已经向火种网络返回一道识别回执。
不是大夏神。
没有污染。
神力频率纯粹得近乎没有杂质。
光明。
神圣。
再加上这个时间。
答案并不难猜。
“米迦勒。”
很快。
太白金星从云桥另一端走来。
他的目光从满地零件上扫过。
又在被机械臂按住的黑炎神龙号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多问。
“林队长。”
“陛下有请。”
林七夜从房间里走出。
跟着太白金星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再次回来。
这一次。
林七夜身边多了一道金发身影。
米迦勒没有展开六翼。
也没有释放神威。
可当他踏入庭院时。
黑炎神龙号胸口闪烁不停的警报灯，竟同时安静了一瞬。
米迦勒没有看机甲。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陈灵身上。
“月球之外。”
“我见过你。”
陈灵自然记得。
那一次。
机械神火曾在星海中铺开巨大投影。
无数齿轮与神经光路交错。
最终组成一双横跨虚空的机械眼眸。
隔着漫长距离。
与月球上的米迦勒遥遥对视。
那并不是真正的机械神国。
只是机械神火在特殊状态下形成的神性映照。
却已经足够让一位至高存在记住。
陈灵看着他。
“你当时没动手。”
米迦勒神情平静。
“那双眼睛没有敌意。”
林七夜没有让两人继续回忆旧事。
他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很久以前。
米迦勒曾赐予他凡尘神域。
双方也因为某位至高存在留下一个约定。
如今时机成熟。
米迦勒来到大夏。
便是让林七夜兑现承诺。
具体要做什么。
需要先去见守夜人总司令。
林七夜看向众人。
“这是我的私人承诺。”
“你们不用跟。”
陈灵抬眼。
“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
话音落下。
庭院边缘的阴影无声扩散。
黑夜女神机甲从黑暗中缓缓显形。
没有引擎轰鸣。
庞大机体像本就藏在那里。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沈青竹已经背起黑匣。
江洱的人形身外身也接入移动终端。
没有人说什么漂亮话。
林七夜却明白他们的意思。
同一支小队。
从来不是只一起执行公事。
林七夜沉默片刻。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走吧。”
百里胖胖却没动。
他回头看了眼仍在校准的黑炎神龙号。
“我和老曹留下。”
“再不修好。”
“以后它一边砍人一边嘿嘿，夜幕的脸都得丢光。”
曹渊握刀站在旁边。
没有反驳。
临行前。
千手机甲忽然从储藏层深处取出一枚黑色玉佩。
百里胖胖随手丢向沈青竹。
沈青竹接住的一瞬。
一缕纯粹道韵沿掌心没入体内。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
“这东西不普通。”
百里胖胖摆了摆手。
“收着。”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不是吗？”
沈青竹还想开口。
百里胖胖已经钻进维修阵列。
明显不准备继续谈。
陈灵的视线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
随后落到沈青竹身上。
这段时间。
沈青竹太安静了。
风神号已经装载多种禁墟模块。
同境之中。
足以让他占据绝对优势。
可陈灵知道。
沈青竹从没真正满足。
那些模块是自己制造的。
风神号也是自己给予的。
他想要的。
一直是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机械神火轻轻跳动。
无数神性结构与因果轨迹在陈灵意识中重叠。
某个未来片段一闪而过。
地狱本源。
沈青竹。
还有一尊张开六翼，被寂灭气息笼罩的风神号。
六翼寂天使。
画面很快消失。
陈灵没有叫住沈青竹。
那是他的选择。
不是自己的设计图。
他不会替队友决定要不要踏上那条路。
但如果那条路注定危险。
至少可以提前准备保险。
陈灵想到另一个人。
吴湘南。
离开天庭之前。
他在一座封闭仙宫外停下脚步。
金色太阳神纹覆盖整座宫殿。
炽热本源在禁制深处缓慢起伏。
玉皇大帝站在云阶尽头。
“别进去。”
“吴湘南正在融合太阳本源。”
“现在是关键阶段。”
陈灵点头。
原本准备靠近的机械感知网络立即后撤。
没有一根探针越过禁制。
只有外围阵列继续记录能量曲线。
他看了片刻。
“为什么还停在无量境？”
“天尊压的。”
玉皇大帝望着仙宫。
“走得太快，根基会虚。”
“等基础打牢。”
“再让他成神。”
陈灵眼底数据不断刷新。
玉皇大帝继续开口。
“到那时。”
“天照大御神遗留的太阳法则。”
“还有埃及至高神拉留下的太阳权柄。”
“都会交给他。”
陈灵的动作停了一瞬。
三种太阳体系。
若能完整融合。
“主神巅峰？”
玉皇大帝点头。
“若无意外。”
“成神即是。”
陈灵没有再问。
这些信息来自玉皇大帝。
不是机械神火已经确认的结果。
他只是将外围记录到的数据收入机械神经网络。
本源。
机甲。
驾驶者。
三层结构逐渐形成新的模型。
未来沈青竹若真的融合地狱本源。
风神号至少可以提前增加神性隔离。
本源熔断。
精神重启。
以及多层备用核心。
陈灵不替他做决定。
但可以尽量让那条路没那么疼。
片刻后。
众人与米迦勒离开天庭。
庭院重新安静。
百里胖胖还在黑炎神龙号胸腔里调试线路。
曹渊坐在旁边擦刀。
元始天尊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
“源道玉。”
“也能随手送人？”
百里胖胖从机甲下面钻出来。
“刚才那个？”
“很贵？”
元始天尊看了他一眼。
“即便道体持有。”
“也能借它重生九次。”
百里胖胖擦手的动作停住。
九次。
他下意识看向沈青竹离开的方向。
很快又低头。
“那不是正好吗？”
“拽哥以后要是真出事。”
“正好能用。”
元始天尊没有评价。
百里胖胖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
屏幕亮起。
只有一个名字。
莫莉。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元始天尊看见了。
百里胖胖干咳一声。
“我就算真是什么神转世。”
“也不影响我以后找老婆吧？”
“当然。”
元始天尊声音平静。
“但你总要从真我轮回中归来。”
百里胖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到那时。”
“你又该如何面对她呢？”
庭院里。
只剩机械臂运转的声音。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手机。
这个问题。
他不是第一次想到。
只是过去每一次。
都会用一句以后再说压回去。
现在的他是百里胖胖。
会怕死。
会贪财。
会和队友吵架。
也会因为莫莉的一条消息盯着屏幕发呆。
可等真我轮回结束。
神格复苏。
属于过去的记忆全部回来。
现在这个自己。
还能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
所以才一直不敢给莫莉答案。
元始天尊转身走向黑炎神龙号。
“最后的校准。”
“贫道替你盯着。”
百里胖胖抬头。
“去吧。”
“当断不断。”
“只会让她以后更疼。”
手机屏幕逐渐暗下。
又被百里胖胖重新点亮。
那个名字依旧还在。
他看了很久。
最终。
把工具放回地面。
起身向云门走去。
有些事情。
不是想不明白。
只是一直不愿意走到必须回答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终究会来。
走出庭院之前。
百里胖胖停了一瞬。
“有些事。”
“还是要说清楚的好。”
他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片刻。
轻声开口。
“...我明白了。”
随后。
身影消失在云海之间。
这一次。
他没有再告诉自己。
以后再说。